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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张启山的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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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的房间都很避光,天色暗一点,房间里就黑透了,尤其是齐府没有通电,一律用蜡烛。
“张副官是吗?”齐羽坐在下午齐爷和齐桓都坐过的主位,身高有限,小腿空悬着,明明是很可爱的模样,却因昏暗产生了一种不祥的诡异,“佛爷有事?”
“佛爷请八爷过府一叙。”张副官愣了愣,齐桓的这个儿子白天看着还挺可爱,晚上来看才能发觉,他的五官的五官比起齐桓太过清秀,清秀得就像个冥纸娃娃,而不是真人。
“老爷子他有事离开长沙了。三天后回来。”齐羽手里把玩着齐桓送他的小玉马,十足的冷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是出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去看看吗?”
张副官也是被鬼迷了心窍,下意思识地作了请的手势。
齐羽拒绝了齐伯的怀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先张副官一步向大门走去,“爷爷,记得做饭。我回来吃,要吃鱼。”
张启山没有料到药会出问题,他坐在冰室里,看着面前打开的三个锦盒,麒麟竭,蓝蛇胆,第三个却不是鹿活草,而是一枚看不出具体来历的朱红药丸,张启山试探过尹新月,她并不知情。
有些东西,比如这种奇异事物少了齐桓还真不行。
张副官引着齐羽向帅府的冰室走,一方面佩服齐羽小小年纪,临危不乱的品性,一方面为自己找不到齐桓,就这么把齐羽带过来,将会会面临的情况担忧。
张启山听到冰室的门开了,头也不回地道,“老八,你来看看这个,我们好像被人摆了一道,这不是鹿活草。这……”
齐羽半拖半裹着原本给齐桓准备的雪貂大氅到了桌边,不理会张启山惊讶的目光,踮起脚看了那药丸一眼,道,“是不死药。”没有任何忧疑的回答。
张启山皱眉,“你爹呢?他不来,让你来?”
“老爷子有事,离开长沙了。我现在全权处理齐家的事务。”齐羽仰着头直视张启山,“佛爷,你的问题我解决了,还有事吗?”
“不死药?”张启山感觉得出来,这个孩子不喜欢他。
“和鹿活草作用一样,是把死人变成活人的药。不死药还有个名字叫血尸药。相传,鲁殇王遇异人铁面生,铁面生献上三颗不死药,死人服后,脸色回缓,呼吸平稳,宛若沉睡,如活死人一般。并且尸体必须穿着金缕玉衣甲,否则人皮剥落,立成血尸。”齐羽讲这些的时候声音平稳,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孩子,“不过,后来人发觉了不死药的本质,也用不死药炮制血尸放在斗里防盗。这颗药珍贵在于,当年秦王焚书后药方失传,这颗药是先秦时期炼制的。”
“你对这药很熟悉。”张启山眯起眼,熟悉得异常,这已经不是早慧能解释的了,更像是谁故意教会了这孩子这一套说辞,来说给他听的,“谁教你的?”
“这药是我亲手从斗里带出来的。”齐羽脸上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来,“我知道你要的药在谁手上。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张启山皱眉,觉得这齐桓的儿子都快成精了。
“我要你离我家老头子远一点。”齐羽一直瘫着的脸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我刚刚算出佛爷好事将近,祝佛爷你花好月圆。”
话说完,齐羽转身就走,走到冰室门口脱大氅时,他回头补了句,“你可以去陆建勋长官那里看看,或许他那里有你要的鹿活草。”
张启山连夜拜访陆府,意外解救了正在被上刑的陈皮,张启山让张副官送陈皮回家。他只身跟着意有所指的陆建勋上楼,进了书房。
书房门一打开,张启山就闻到了那股浓郁到腐败的梅香,扫视一圈,果不其然在书架下看到了在新月饭店曾和他擦肩而过的戴着墨镜的长发男人。
“齐爷。”陆建勋唤了声,态度很是敬重。
“嗯?”齐爷的目光从手上的书上移开,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建勋和张启山,“陆长官,我有事想和张佛爷单独谈谈。”
下人送上热茶后迅速退下,偌大的书房里,两人坐在沙发上相互打量着。
“齐爷,真是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啊。”张启山先开口,“有人告诉我说鹿活草在你手上,我要鹿活草救人。”
“我也要救人啊。”齐爷摇头,笑得十分高妙,竟和齐桓平日里送卦的微笑一模一样,“拍卖会的三味药材是我寄卖的,临时要救人,才换了药。不过,如果,张佛爷要的话,我可以把药让给你。”
“你和齐桓是什么关系?”张启山忽然开口,没有接有关药材的话。
“他没告诉你?”齐爷挑眉,一副极其惊讶的样子,“我是他堂哥。他没给你说过?我记得我在北平还和他见过一面的。”
“……”张启山闭上眼,又想起齐桓越发奇怪的态度,心里百转千回,“说吧,你要什么?要我做什么才愿意给我药。”
齐爷脸上半露半含的笑容忽然绽开,像是被张启山的直接取悦了,“我要你和尹新月成亲,最好尽快。我没什么耐心。”
“为什么?”张启山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明白齐爷的意思后就更觉得他不可理喻。
“我要你和尹新月成亲需要理由?”齐爷也被难到了,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大概是看她那么喜欢你吧?”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我一定会和尹新月成亲?”这是张启山最想不明白的,周围的人似乎都坚信他会和一个才见过几面就跟他逃回长沙的女人成亲。这几乎是对他独立人格的侮辱,“她喜欢我,可我并不喜欢她,这是事实。”
“你想听实话?”齐爷憋住脸上越发夸张的笑,试图摆出一张正经脸,可惜只能让这张脸更加扭曲罢了,“因为齐桓。”
“齐桓?”张启山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齐桓要你和新月小姐成亲。”齐爷笑得充满了怜悯和幸灾乐祸,“齐桓改了你的命数,帮你和新月小姐结了姻缘。所以,你和新月小姐成亲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啊,张佛爷。”
“齐爷怕是不知道,张某不信命。”张启山起身,表情冷了下来,“素闻每年蒙古会,张家本家总要打搅,齐爷不胜其烦。我可以用张家祖坟的位置的消息来换齐爷的鹿活草。”
“哎?可惜了,要是你两个月以前那这个消息跟我换,我说不定会答应。”齐爷看张启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完全不为张启山堪称忘祖的行为生气,“如果你说的祖坟是巴乃湖底下的镜儿宫的话,我只能说,你手上的血尸药就是我从那里带回来的。说实话,我不喜欢姓张的,包括你。”
“那就叨扰齐爷了,张某告辞。”张启山表情冷淡,直接离开。
“你了解齐桓多少呢?”齐爷忽然出声,还是笑得那么恣意,“他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好。”
“他是当年长沙城里第一个接纳我的人,也是跟我最久的知己。我只需要知道这个。”张启山留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张启山坐在回去的汽车上,想到家里有个尹新月,齐府有个齐羽,心里又憋着气,想了好一会儿,吩咐司机,“去解语楼。”
看着解语楼的掌柜亲自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上楼,张启山心想,五年前的张启山是什么光景呢?
张启山说是张家子孙,不过是家族不承认,被逐出张家的那一支的唯二的活人。十六岁从军,带着小堂弟张日山,两个人在东北一路摸爬滚打,拼血汗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旗帜和部队,上头一纸调令,他就从东北到了长沙,那年他才二十一岁,带着十来个亲兵,像丧家之犬一般无所适从。
南方排外严重,张启山手下的全是东北大汉,长沙城里无人愿意接纳他们,局面僵持。直到张启山在城门口遇到了摆摊的齐桓。
“哎,这位军爷相貌堂堂,一看就是贵不可言,不过近日怕是麻烦缠身,不如让我帮你看看?不收钱。”这是齐桓对张启山说的第一句话,油腔滑调,不过张启山因为这把声音,停下了脚步,坐到了齐桓的摊子前。
“我不信命。”
“可是我信啊。”齐桓把铜钱摊给他看,“你看卦上说,我是你贵人。不行,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作贵人,你必须让我试试。”
张启山敏锐地发觉了,齐桓占据的是城门口算命摊子最好的位置,而且周围总有人想靠上来求卦似的,“你生意很好?”
“看我心情,我不靠这个吃饭。军爷东北来的?话说要融入长沙城,你这一口大碴子口音不行,你要会讲长沙话。”齐桓扫了周围看他给人算卦跃跃欲试,想求一卦的长沙百姓,扬声道,“每日一卦,这位军爷已经请了。要求卦,到二猫子胡同来,买东西送卦。”
齐桓强烈自荐做起了张启山的贵人,不说,还真有点用。比如教张启山讲长沙话,这效果还真不是吹的。同时,那段时间,齐桓带着张启山东奔西走,靠齐家在长沙几辈人累积的人脉给张启山打开了局面。
“佛爷夜来我解语楼所为何事?”解九收到下人的消息,赶到解语楼,开门就问,语气不算客气。毕竟,这人欠他钱,还打扰他睡觉,要不是看在他还是佛爷,早就把人赶出去了。
“齐桓在你看来是怎样的人?”这是张启山来找解九的主要原因,与其听不知底细的齐爷的,还不如来问据说和齐桓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解九。
“要是佛爷都不了解,我怎么可能知道多少?”解九摇头,“他是个怪人,没有心的怪人。”
“怎么说?”张启山皱眉,又想起白天齐桓当场聘妻,当场休妻的狠绝来。
“我和老吴跟他一起长大,之前他可不是这模样,那可比二爷温柔文雅,比二爷夫人善良腼腆,长沙大儒的关门弟子,是按大少爷标准培养的。”解九似乎想到了过去,表情有一瞬间的和缓“七年前的事对他影响很大。一个月几乎灭门,半年里齐府的门楣一直挂白。齐桓身上有凶煞的传闻就是那时传出来的。”
“他的反应呢?”张启山想到五年前他到长沙时,齐桓那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最开始还很正常,失魂落魄的。我和老吴都很担心他,但后来就不对了,他一夜间就像是变了个人,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找了个狗屁不通的理由和我们绝交了。”解九嗤笑道,“说什么,他这命格仙人独行,怕克死我们。怎么佛爷忽然问起齐桓来了?”
“有人说我不是真的了解他。”张启山闭眼,舌尖泛苦,似乎还真的不了解。
“这世道,谁又了解谁呢?”解九对这话嗤之以鼻,“不过,齐桓对佛爷是真的好。五年前佛爷来长沙,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为一个人奔走得那么起劲。包括……”包括,他为了你犯了那么多的忌讳。
最后半句话解九没有说出来,他想到尹老板许诺的好处,只说,“齐桓看着那么傻,但不是真傻。说他心思重是真的,却不能说他心思坏。有时他比我们都善良,也比我们都狠。你要信他。对了,佛爷和尹小姐的婚事要怎么办?”
“我说了要和她成亲吗?”张启山没想到在解九这里也会碰到这种问题,“我为什么要和她成亲?”
“佛爷都把新月小姐带回长沙了,难道不是为了成亲?”解九很是惊讶,“佛爷你这样罔顾姑娘的名声,可不是应该的。”
张启山觉得解释不通,直接起身向外走,既然从解九这里只能了解到一些陈年旧事,不如去问问前段时间和齐桓交往密切的张副官。
“你要照顾好齐桓,他最近状态不太对。”解九看张启山走到门口,忽然补了一句。
张启山回头,却见解九喝着茶,并没有解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回去的路上,张启山就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和尹新月成亲。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齐桓,齐桓喜欢给他算卦,而且算出来还不愿意告诉他。
不过结果张启山一般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时愁眉苦脸的叹息,有时又悄悄偷笑,还有时会一脸惊叹地看着他,很是真性情,所有的事都写脸上,很……可爱。这结论得出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的佛爷先红了脸,然后黑了脸,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那个模样的齐桓是假的。
齐桓是个什么模样,在这几天似乎所有人都比他这个曾和齐桓相交五年的人知道得多。张启山觉得这是荒谬的,但荒谬得很真实。因为齐桓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变化太大,那种熟悉的油嘴滑舌、怂包的样子越来越趋于表演,他越来越符合他长沙八爷的名号。这曾是五年里无数次救齐桓于危险的张启山希望的,又是现在他痛恨的。
张启山是个聪明人,他比齐桓先察觉出齐桓那含而不露的感情,他当时百感交集,觉得惊讶,觉得好奇,觉得有趣……唯独不觉得恶心。人都有虚荣心,这种被人爱慕着,小心讨好着的感觉太迷人,特别是这个人他不讨厌。于是,张启山没有点破,就当做自己没有发觉。
然而一夜,不,或说半天都不到的时间里,齐桓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回避而推拒的。齐桓开始故意和张副官交往密切,开始拒绝和他单独相处。那段时间,张启山得到了陵越的记忆,这成为了一个引子,齐桓的回避就是饵饲,诱导着张启山回忆他原来的关怀备至,诱导着另一种情感抽枝发芽,慢慢悠悠地裹紧张启山的心脏,最后不留一丝空隙。
张启山是个感情内敛的人,他的祖辈就是吃了冲动的亏,被逐出本家,他吸取这个教训,多年养气功夫一流。说是退避让他心情抑郁,但这是个好现象,这说明齐桓在正视他自己的感情,虽然逼得紧了时,齐桓慌不择言下说出的话的却伤人。终归在那段暗潮汹涌里,两个人之间越来越近。
齐桓的退避改得也如同突然出现一般突然。也是一夜之间,说变就变,像是忘了所有的东西,还是那油腔滑调的样子,齐桓跟他演,于是他也和齐桓演,互相逗弄起来还真有点互相呕气的意思。
北平这路是张启山准备带着齐桓出门散心顺便赔罪的,他也发现那样把人关着不是个好办法,会把人关疯的。
事情失控也是从北平开始的。张启山没预料到情报的不健全,他莫名其妙地和尹新月订婚;也没想到,齐桓背后还有那么多的秘密,北平的第一夜,他就发现了齐桓背后有人布了一张巨大的网,随着他的靠近慢慢张开;更没有想到,齐桓真的要和他完全断开,把两个人的关系定在了兄弟上。
他可能真不知道齐桓的真实模样,可看齐桓的决定,他却能迅速判断齐桓是下定了决心还是口是心非。之前齐桓的推拒张启山没有放在心上就是因为这是后者,而拍卖这次,张启山知道,齐桓是下定了决心,一根红线,一人一半,一干两断。
感情这种事,有没有情是能够感觉出来的。齐桓对他有意,一直推拒说是担忧不如说是害怕,齐桓在怕,张启山却不知道齐桓在怕什么,以致无从下手。齐桓的恐惧就如同一道透明的墙,慢慢将两个人隔开。
张启山带尹新月回长沙一是时局考虑,二则是想气一下齐桓,甚至把二响环赠予尹新月作路费。
他却没有想到,齐桓突然就放开了,他不再为尹新月的张夫人做派生气,就那样释然了,就像长途跋涉后放下了行囊,像最后一刻在影壁前参悟的释迦摩尼,放下就不再拿起,纵然张启山看得出他还有牵挂,但这是真的彻底放了手,于是才有车站口做给他张启山看的当场聘妻,当场休妻,亲子作家仆。
这个关头所有人都在对他说,你不了解齐桓。齐桓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齐桓……他没有心。
张启山闭上眼,再一次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齐桓坐在城门口,在喧嚣里抬头看他的眼神,那时他脸上的微笑,那声带着笑意的军爷,这些都是假的?这让张启山怎么信?他,怎么敢信?怎么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