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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陆固直哪见过这种阵势,他又不是国旗,天天有人朝他行注目礼,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站在楼梯上没敢动,沉浸于对人生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的思索中。

      见他久站不动,餐桌旁的一个人掐着一口清脆妩媚又做作的声线嘲讽道:“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终于舍得从房间里出来了?”

      说着,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素来心高气傲的苏音瑛最受不了侮辱,肯定忍不住要回嘴。到时少不了被大哥和父亲教训一通。

      充满针对性的话将陆固直那即将飞越银河系的神思拖回到了眼前的场景里。他朝发话的那人望去,发现那人生了张面若桃花的好皮相,但微微上吊的眼尾却显出尖酸刻薄来。

      这人谁啊?

      陆固直迷茫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反应。他没有苏音瑛过往的记忆,是和这具身体截然不同的个体,做不到感同身受,义愤填膺地反驳他人的嘲弄。当然,他也并非专业的演员,不能生动地表演出“苏音瑛”应该具备的态度。陆固直索性摆出了"风太大我听不见"的模样,直接无视那段于他而言不疼不痒的嘲讽。

      正当他踩着楼梯向下走时,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大顺的声音。

      “苏清卿的话让苏音瑛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强忍着眼泪,泫然欲泣,眉尖紧皱,说:‘二哥你,你简直欺人太甚。’拖长的尾音犹带着哽咽,让人怜爱极了。”

      大顺认真的时候说起话来是很唬人的,没有了先前八卦斗嘴时的贱味儿。苏音瑛的语气被它模仿得惟妙惟肖,用霸道总裁清冷师尊的声线生生读出了弱柳扶风小白花的感觉。陆固直打了个哆嗦,脚底一个踩空,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这一跤来得太过突然,连在一旁的苏谦芊都没能拉住他。苏音瑛瘦到屁股上都没二两肉,骨头直接往地上砸,摔得有点狠,疼得陆固直一时之间都站不起来。他苦着脸,咬牙切齿地问,“大顺,你在干什么啊大顺?”

      “嗯?我在念剧本啊。你怎么不照着演?”大顺还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很是无辜地回答。

      “大顺,咱们打个商量,你能换个声音读剧情吗?或者直接把剧本用文字的方式放给我看。”醉人的声线不断勾引着陆固直去听,但那令人智熄的文字却在不断地强歼着他的理智。仿若一个背面看来气质脱俗的美人,一扭头竟是个油腻颓废风艺术中年男,特精神污染。“这也太违和了。”

      “有听书服务你还挑三拣四。这可是主神大人的特供语音包,花了我半年的工资才拍下来的,把你卖了都赚不回本。是不是很好听?好听你就多听点。”大顺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宿主的要求,完全无视了陆固直的客观批评。

      多听你个大头鬼!陆固直体会到了精神和□□的双重打击,一想到未来还要持续遭受相同的折磨,他就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特想把担子撂在大顺并不存在的脸上,把它炒了。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固直忍了又忍,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才没有当场揭竿而起。算了,他就不该和脑残粉讲道理。

      插科打诨完了,该干的活还得干,大顺复读机附体,催着陆固直演戏。他无视了苏谦芊伸过来的手,捂着屁股颤颤巍巍地扒着旁边的扶手爬了起来。

      古有韩信识时务而忍胯下之辱,今有男主播博眼球而女装,为了回到正常世界,又有什么不可以做呢?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皱起眉头,捏着嗓子干巴巴地骂道,“二哥,你不要欺人太甚!”敷衍的态度溢于言表,恨不得将“被迫营业” 四个大字刻在脸上昭告天下。

      大顺听着那字正腔圆,比棒读还棒读的语音语调,看着那因用力过猛而皱成表情包的脸,真是男生看了会沉默,女生看了会流泪,系统见了差点没厥过去,恨不能以身代之。偏偏宿主还对他那可怕的演技一无所知,反而有点突破自我廉耻极限的沾沾自喜之感,很是无耻地自夸道,“我演得还可以吧?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参加过话剧社,别人都夸我演的树特别好。”

      大顺没回话。它急着去给自己下一个杀毒软件冷静冷静。

      陆固直演得不怎么样,好在苏音瑛的颜值能打,什么样的颜艺都hold得住,外加刚才摔跤摔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儿。

      苏清卿阴阳怪气地说完话之后,等得抓耳挠腮,却没等到意料中的反应。怎么回事?难不成苏音瑛转性了?

      他正纳闷着,就见苏音瑛一脚踩空坐在楼梯上,不仅粗俗地揉着屁股,还摆出一张便秘般的诡异表情,活像他的身体里住进了个未开化大猩猩的灵魂。苏清卿惊得叉子上的菜叶掉了下来都没察觉。要知道,他这个小弟从小到大连摔跤都是摆拍般的完美优雅,仿佛一朵遗世白莲。只要有他在场,不管苏清卿做得再怎么好,也都比不上他。苏清卿最恨的就是这一点,他觉得他很假。但他来不及进行深入思考,因为下一刻他就从苏音瑛口中听见了他想要听到的话。

      “二哥你不要欺人太甚!”往日银铃般的嗓音失去了高贵冷艳,话语间满含着生硬,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恐怕苏音瑛已是气到了极点吧,倒是差点被他的装模作样给骗去了。苏清卿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心里得意洋洋地打了几个滚,但面上却显出失落不满的神情,拉住他身边一个上了些年龄的男人的手臂撒娇似的摇了摇,娇嗔道:“爸,你看小弟。我好心问候他几句他就这样诬蔑我,还给大哥和爸摆脸色。真是太目无尊长了。”

      “苏戚栖面色一沉,手中的刀叉与盘子碰撞发出声响,冷哼一声,‘怎么?终于肯下来了?’”

      “苏音瑛心里别提多委屈。为什么?明明错的不是自己啊?他看向苏穆暮,在军部就职的大哥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最受父亲器重,如果他开口定是能为他抱不平。然而大哥却只是漠不关心地埋头吃饭,一个眼神都不再给苏音瑛。他又看向苏谦芊,投出求助的眼神。平日里他的母父最是疼爱自己,但此时此刻,苏谦芊却只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对这场蓄意已久的发难装作不知。

      苏音瑛在这个家里,渺小得像颗尘埃。他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的眼泪唰地就流……”

      “我真傻,真的。我一开始看到苏音瑛他爸和他大哥真是高兴死我了,还以为在这个基佬世界遇见了几个正常不娘炮的男人。我就说呢,泥石流里哪有清流,原来是搞家庭冷暴力的人渣。还有那个小碧池,嘴贱得要命,连自己弟弟都不放过。是内分泌失调还是宫斗剧看多了?” 陆固直揉扶着扶手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打断了大顺的深情朗诵。

      “唰地就流……”

      “不知写这篇《星际独宠之亚男传说》的作者是不是哪里有毛病,姓苏的这一家名字居然都是叠词,一阵浓浓的地摊三流青春校园小言文学气息,还不如叫苏傲天、苏霸天、苏日天。我算是看透了。爹,独断专横。大哥,冷漠无情。二哥,善妒刻薄。再加上一个懦弱无能的……呃,够打一桌麻将。”陆固直装作耳瘸,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疯狂给剧本挑刺。他有点为苏音瑛打抱不平,因为他现在就是“苏音瑛”。

      “苏音瑛还真不是苏清卿的亲弟。苏谦芊是苏戚栖的第二任,苏清卿和苏穆暮都是前任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大顺才开口说道。之所以会沉默,不是因为它没有说话,恰恰是因为它说得太多了,只不过都被“讲文明,树新风”程序给屏蔽了。“你还让不让我把剧情读下去了?你快给我哭,不哭怎么推动剧情?不想回家就直说,我就地把你人道毁灭了事。”

      兔子急了会咬人,系统急了怎么说也要比兔子凶。陆固直见好就收,没有再试图挑逗大顺脆弱的神经。“好好好,你读,你读。我这就哭。”

      他酝酿酝酿情绪,开始回忆起他人生中最悲伤的事情。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他迷恋上班上的一个女生,平时帮她跑腿买早餐,生日的时候攒钱给她买价值不菲的礼物。结果他哥们儿告诉他,那个女生收了好处,居然还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嫌弃他的成绩差。哇,好悲伤,他当初怎么会看上这么蠢毒的女生。陆固直至今一想到这事就感到眼鼻有股热意上涌……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陆固直的眼睛干涩得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陆固直眨了眨眼睛掩饰自己的尴尬。没办法,没心没肺惯了,“记吃不记打”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他到底不是真正的苏音瑛,对于这个家没有半点真情存在,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笑。看来只有祭出绝招了。

      陆固直悲叹着,落在身侧的手悄悄掐住大腿,用力一拧。苏音瑛的身体受不得半点痛,当即就非常给力地飙出了泪星。他用的力还有些过了,若不是他还坚持着男人的自尊,恐怕连鼻涕都能狼狈地流出来。

      大顺舒了口气,绝望地领悟到它这辈子对陆固直这个宿主最大的期望不过如此,接着念了下去。“他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然而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对于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苏戚栖总觉得他的性子完全没有遗传苏家人的勇猛刚毅,反倒随了他那个家世卑微的废物母父,所以很不耐烦地斥责他:‘哭什么哭,你还有理委屈了。快给你二哥道歉,然后下来吃饭。’”

      “苏音瑛的心拔凉拔凉的,但他不敢违逆父亲的话。硬是把眼泪又憋了回去,嘴唇不甘地蠕动两下,用极细微的声音道了歉,走到餐桌前坐下。一旁待命的仆人立即将菜端到他的前面。”

      总算可以就坐吃饭了。陆固直高高兴兴地擦掉那几滴珍贵的,用自我伤害换来的眼泪,来到餐桌旁。他看到苏谦芊缩着脖子坐到苏戚栖旁边,自觉地拉开剩下的一张位于餐桌最边缘的椅子坐下。虽然他还算克制,没有把内心的愉悦摆在脸上,但也丝毫没有被冷落的悲切。一直关注着他的苏清卿感到很奇怪,投去了诧异的目光。从刚才起他就觉得苏音瑛举止古怪,莫不是在房里饿出了失心疯吧。

      剧情人物的怀疑,陆固直这个二愣子对此是一无所察,大顺却看得清清楚楚。它多想揪着宿主的耳朵,把自己的智商都塞进宿主除了吃喝拉撒外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去。但是这段剧情在大纲式的剧本里没写出细节,它是没资格插嘴的。即便提醒了宿主,可能也会被杠。是真的,大顺已经想象出来陆固直会说些什么了——“既然剧本没写,那不就全靠我自主发挥了”。

      陆固直一心一意盯着餐桌上的菜,扫视了一圈,发现有哪里不对。

      苏家作为联邦一大豪门,虽已日暮西山,但其奢侈铺张的作风一时半会是改不掉的。单看这桌饭菜就可窥见一斑。五个人,除去三个汤都要小口抿着喝,战斗力形同虚无的亚男,摆了满满一张长桌的菜肴,最后往往要剩下一大半,也不知道这些剩饭剩菜最后都便宜了谁。总之厨房秉持的理念是,宁可铺张浪费,也要保持门面。

      但凭什么苏戚栖和苏穆暮的菜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靠近他位子的就全是一盘盘绿油油的菜叶子,份量还和法式大餐靠齐,脸大的盘子装拳头大小的菜,偏偏其他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陆固直在理智上知道绝食过后最好不要沾太多荤腥,可情绪上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强烈的被剥夺感。

      这苏音瑛也忒惨了,被他家里人嫌弃也就算了,连伙食都要克扣。难怪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被风吹吹都能晃一晃。

      其实是陆固直想差了,这事儿还真怪不到苏家头上。这个世界以瘦为美,亚男好比于地球上的女性,体重就像他们的第二条生命,对于减肥的热情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以致形成了一种素食的风尚。

      陆固直越想越气,一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压在他的头上就算了,一本脑残小说里的纸片人嚣张个什么?苏音瑛孤高自许,不代表他陆固直没脾气。他将那点菜叶咬得嘎吱嘎吱响,不知是在吃饭还是磨牙,仿佛吃的不是青菜而是敌人的血肉,手中的餐具也被他使得虎虎生威,不时敲在镶着金边的餐盘上,发出脆响。他的吃相本就不算文雅,不善使刀叉,工作几年又常和一伙农民工蹲在工地捧盒饭吃,这会儿有意放肆便更是粗鲁得可怕,仿若来自远古时代的野蛮动物。

      苏谦芊和苏清卿看得脸都绿了。他们从没见识过任何一个亚男吃饭吃得如此狂放不羁。原本苏爹和苏大哥都不满于苏音瑛粗俗的餐桌举止,但见此情此景也不由被震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尽管四人立场不同,心思各异,但此刻他们的脑电波不约而同地接到了一处:这不是在做梦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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