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折北枝》小阳公子

13、第十三章

　　椒香殿内傲睨群臣的老皇帝得意地摸着胡须，洗漱后的群臣果真是鲜肤亮润，秀色可餐。

　　霍皇后身着大红锦袍上绣五彩凤凰，下束绯色凤尾裙，椭圆形脸蛋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杏眸水滟滟，樱唇开开合合，凌云髻上斜插的金凤步摇，些许一晃，如凌凌而动的碧波星光。老皇帝面带笑容，不时轻微点头，温柔地附和。

　　殿下，莺歌漫舞，伶人长袖飘荡，舞姿曼妙，乐师轻拢慢拈，奏出靡靡之音。龙膏酒，夜光杯，箜篌响，琵琶绕，无一不彰显皇室奢华之气。

　　安陌百无聊赖地扒拉铜鼎里的鲈鱼。忽闻太李富贵唱诺道：“永乐公主，泰和公主驾到。”

　　伶人乐师闻得唱诺罢舞停乐，退入幕后。

　　众官员下意识地缩紧脖子，低垂眉目，躬身行礼。

　　一阵环佩叮铃，馥郁的香气飘散开来，两位公主徐行正步而来对着高座上的帝后行礼。

　　藕荷色宫装的永乐公主宁湘，鹅蛋脸，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狡黠地转动，宁湘是霍皇后的女儿，也是北齐国的长公主。

　　粉蓝宫装，瓜子脸，圆杏眼，楚楚柔弱的女子是泰和公主宁满，比宁湘长半岁，却性子软弱谦顺，规规矩矩，无忤逆之言，无不端之举。其母妃是李贵妃，因前年不小心落了一胎，留下隐疾，终日病怏怏的，容颜憔悴，恩宠渐衰。

　　宁湘圆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没见到想见的人，略微失望，翘着小嘴。宁满恭顺入座也不随目打量，秀丽端庄地坐着。老皇帝清清嗓子：“诸卿亦知朕的两位公主芳年韶华，朕就借今日之机，为她们觅得佳婿，成就良缘。”

　　宁湘不悦地嘟着嘴，小声嘀咕：“怎么箫哥哥没有来？”

　　离她近的宁满听得清楚，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乱说。

　　霍皇后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杏眸里犀利的光芒稍纵即逝，随即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矜重的淡笑：“陛下所言正是。只是不知陛下打算怎样在济济良才中觅得佳婿？”

　　老皇帝本想软硬兼施直接鸳鸯点谱，但看皇后的意思，好像已有良法，若能顺臣意，嫁女儿，他自然乐见其成，眯眼笑道：“皇后可有良策？”

　　霍皇后嫣然一笑：“臣妾以为姻缘天定，不如就学古人来个撞天婚。让湘儿和满儿取贴身的钗饰混合其他饰物让大人们各取一只，哪位大人如果择到公主们的饰物也算是天意。臣妾这法子有些愚笨，怕让陛下见笑了。”

　　“朕倒以为皇后的这个方法很好。”老皇帝花白的眉毛抖了抖，眼睛弯弯的，皇后这个主意好，一切归于天定姻缘，这可不是他强迫的。

　　众官员心底咯噔一下，有隐隐担忧自己不幸成为皇室豢养的驸马，也有将局势看得透彻的，深知驸马人选不外乎两人，他们要做的不过是陪帝后演好这场戏。

　　赴宴之前，安陌就料到此等局面，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抬头飞速地将两位公主佩戴在身的饰物浏览一遍，暗记在心。简、辛两位高危人士也与安陌做了同样的动作，只是时间更长一些，认真细致的扫过公主们的琳琅环翠，低头暗记。

　　“父皇，儿臣不愿……”宁湘微弱的抗议被老皇帝中气十足的一句：“好，就这么办。”压得如同响雷下的呢喃，音线全无。

　　老皇帝自动忽略宁满的抗议，侧头对着女儿们道：“湘儿，满儿你们去偏殿取几样饰物下来，由皇后挑选一件供爱卿们择取。”

　　宁湘嘟着嘴直言相问：“父皇，北齐的才俊不止这些吧！怎么萧将军没有来？”

　　面对掌上明珠的质问，老皇帝耐心解释道：“萧石楠有军命在身，回不了齐京，再说萧将军已有嫡妻，也不在驸马的人选里啊！”

　　宁湘反驳道：“怎么不在啊？他的嫡妻不是已经死了么？”

　　霍皇后沉下脸，呵斥道：“湘儿，放肆，还不快闭嘴，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到你做主？”

　　见宁湘眼里噙着泪珠，老皇帝不忍得很，拉过她的小手，轻拍一下。

　　宁满垂眸敛眉，恭敬如常，她不过是父皇巩固政治地位的棋子，她也有冲破桎梏的勇气，可惜，母妃的性命捏在霍皇后手里，她没有资格这么做。

　　老黄帝致力于把女儿们嫁给简、辛两人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年轻一辈的官二代就数这两人才华最为出众，其家族势力已然权倾朝野，若再有两子相助，势必如虎添翼，那么他这个皇帝就当得不那么安稳了。但北齐历朝皇帝向来以开明通达治国，到了他这里总不好落个强嫁公主的坏名头，这不是在他仁明的政治生涯上点上污墨么，不美。

　　霍皇后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若能让简廷之尚公主，削弱简季堂和太子一派的势力，宁子望扳倒太子的机会就越大。至于辛月澜，她自然不舍得真的把宁湘嫁给他。所以今晚的姻缘天定，只有一对，这一对必然是宁满和简廷之。

　　安陌暗中观察，原来公主们并不情愿，尤其是泰和公主虽平静无波，可谁又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藏怎样的汹涌？若是如此，不用她太费手段，霍皇后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了。但转念一想，简廷之若能尚公主，之与她也是一桩好事，心中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袖手旁观。

　　从畅春池出来，简廷之明显不在状态，就连两位公主何时去摘首饰，何时回转也未曾注意。

　　辛月澜眨巴眨巴眼睛，低声对着兀自出神的简廷之道：“廷之，你不用担心，简郡公绝对不会让你尚公主。”

　　为了简家后裔，爷爷恐怕巴不得他能尚公主吧！简廷之无奈地回头笑笑，眼光越过辛月澜，停在淡定自若的安陌脸上片刻，缓缓收回。

　　李富贵托着釉里红莲叶大玉盘走到大殿中央，上面摆了数十件簪，钗，步摇，耳珰，缨络，手镯等女子饰物，全都出自宫廷御用制造司—金镶署，做工十分别致夺目，样式却大致相同，但有一枚式样古朴的玉蝉簪，显得格外特别。

　　老皇帝笑眯眯道：“哪位爱卿先来呀”

　　霍皇后美眸流盼，在众人脸上挨个转了转，只见众人皆静默，柔声圆场道：“陛下，不如就按座次吧！”

　　老皇帝捏捏胡须：“也好。”

　　众人皆按官阶列座，说是按座次，其实是按官阶。

　　李富贵领命端着玉盘依次停留。

　　面对着眼前的一排灿烂夺目的首饰，简廷之顺次细细辨认，思索后，挑了一枚璎络。

　　辛月澜看都没看，随手拿了一副耳珰，搁在案桌上，寻思半晌，再回首时，李富贵已举着玉盘行至安陌面前。安陌的举止有些古怪，纤细的手指停在玉蝉簪上方，神情捉摸不定，仿佛在揣度着什么，良久，最终还是捏起玉蝉簪，攥在手心。

　　其余官员皆选取停当，老皇帝这才咧开嘴角：“好，既然诸位爱卿都选好了，那么皇后，你就宣布结果吧！”

　　霍皇后盈盈起身，俯身拜道：“臣妾要先恭喜陛下了。”

　　老皇帝心知肚明，却故意问道：“皇后的喜是至指佳偶天成？”

　　“回陛下，正是。”霍皇后眉眼微弯，月牙一般，“不过这佳偶只有一对。”

　　“噢？”老皇帝眉角一跳，眼神瞟向剩在玉盘中的几枚饰物，“皇后的意思是有一位公主的首饰无人选取？”

　　脸色微有不虞。

　　霍皇后敛起笑意，温声安慰：“陛下，佳偶天成，自是天意，陛下何必介怀？”侧头又看了一眼简廷之，“更何况简大人可是青年才俊，陛下能为满儿得此佳婿应该高兴才对。”

　　一番话说得老皇帝阴云转晴，吩咐李富贵取过简廷之挑得的璎珞，摊在手掌，展示给宁满看：“满儿，这璎珞可是你的？”

　　宁满瞥了一眼，垂首轻声答道：“回父皇，正是儿臣的。”

　　宁湘不可思议地咬唇看着这一幕，满眼的哀求看向霍皇后，怎么会这样？母后答应过她，会让她嫁给廷之哥哥的。而，满儿爱慕的萧石楠啊！

　　霍皇后撇开脸，望着柱子上的飞龙雕花，为了望儿的未来，她只能无视女儿可怜的目光。

　　简廷之倏尔冷冷一笑，果然，结局是如此，是他看起来很好拿捏么？

　　老皇帝开怀展颜：“既如此，简爱卿，此后朕与你便是一家人，来人，拟旨，朕要赐简爱卿良田百亩，美宅五处，奴婢百人，珍宝无数。”

　　简廷之撩袍展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埋低：“微臣惶恐，陛下，微臣愿为北齐江山抛头颅，洒热血，不愿为皇婿，请陛下收回成命，微臣不甚感激。”

　　老皇帝听了，一皱眉，愤怒地盯着跪地的年轻男子，气汹汹道：“简廷之，当年你自言好龙阳，朕知你是一派胡言却未治你欺君之罪，如今天意如此，你还要让朕难堪，莫不是你们简家势力独大，早已不必把朕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严重了，简廷之心下冷笑，表面恭敬，头埋得更低：“陛下息怒，陛下此言让微臣心惊胆寒，简家三代人效命北齐君主，忠心耿耿，承蒙先帝和陛下恩泽才有幸世世代代为陛下效命，简家没有势力，只有一片可昭日月的赤胆忠心。”

　　老皇帝怒容满面，忠心耿耿的话听多了，而今半分没有听进去，眼底全是被一而再再而三驳情面后的愤忿。

　　太子党的官员们有心为简廷之辩解几句，奈何人微言轻，此时出头恐怕自身难保，只能默默为他捏把汗。

　　作为太子党最得力谋臣的安陌，漆黑的瞳仁如万年古潭，深不见底，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腿上舒缓且规律的轻弹，对面前的情景恍若无视。

　　驸马的第二人选，辛月澜扬起略诧异的面孔，侧视安陌，见其无动于衷，各种揣测在辛月澜脑子里转了几转，难道她为了明哲保身，不打算插手？还是她有其他盘算？又暗自分析，目前老皇帝丢了面子，若为简廷之出头更加触犯君威，得不偿失，最终拿起他带来的那条骚粉的手帕不合时宜地揩揩嘴角，收回，按捺不动，坐观事态发展。

　　霍阳一派的年轻官员自然幸灾乐祸，隔岸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