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折北枝》小阳公子

12、第十二章

　　景阳宫，红墙上一株白若冬雪的木香花无声无息地伸出枝蔓，穿透朱牖，一蒲垂花，乱拂轩案。

　　殿外，阳光和煦，一簇簇粉红的蔷薇邀来蜂蝶绕花飞舞，彩带结成的秋千隐在花影后，无人摆而自荡。

　　霍皇后飞挑的长眉微微扬起，尖长的指甲划过蔷薇花，娇弱的花朵受力而落，飘飞一地残红。
　　宁子望踮起脚尖趿了趿残瓣，削瘦的脸上神色阴郁。

　　霍皇后侧头看向儿子，掐着半截蔷薇残枝，似笑非笑道：“这个安陌的本事不小啊，连兄长都吃了哑巴亏，本宫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霍皇后的神情轻鄙，不甚在意，宁子望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提醒道：“母后，那阴人长相虽柔弱，心思却颇深沉，你可千万别大意。”

　　“长相柔弱？”霍皇后回忆起那个年轻人在觥筹交错的琼林宴上，独坐一隅，清冷自娱的画面，“说来本宫也见过他一次，总觉得他的眉眼有些似曾相识。”

　　宁子望阴阳怪气地道：“齐京的兔儿爷不都这副长相么？母后，怕是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吧？”

　　霍皇后扔开手上的残枝，闭了闭眼，聆听微风穿树的声音，呜呜咽咽，伤感愁人。

　　再睁眼时，霍皇后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伤情不过是眼花后的错觉，低声斥道：“望儿慎言。”

　　宁子望瞟了瞟霍皇后，嘴角扯起一个古怪的弧度，不再开口。

　　霍皇后替儿子拨开衣襟上一片花叶，端起母亲的温情，柔声道：“望儿，上一辈的事情你不要管，你只需知道母后定会除掉一切挡在你面前的阻碍，助你登上皇位。”

　　宁子望问道：“母后，你想怎么除掉安陌？那阴人若不除，儿臣日夜难眠。”

　　“本宫自有良策。”霍皇后轻甩袖摆，拂开一只被她宫服上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吸引而来的蝴蝶，威严道：“来人，传郑才人。”

　　一宫女领命而去。

　　宁子望不解道：“母后，这，一个小小的才人能治住安陌？”

　　霍皇后转身步入景阳宫，徐徐道：“望儿，你要记住，棋子的杀伤力由下棋人把控的，只要你用得好，小棋子照样可以颠覆棋局，掀起惊涛骇浪。”

　　宁子望拱手道：“儿臣受教了。”

　　没过几日，在霍皇后的提议下，老皇帝要搞个宫宴，表面上说是犒劳年轻一辈的诸卿，特设歌舞以待，至于老一辈的官员么，下次再专门搞个老年派对。实则，众官员暗暗猜测，陛下这是要替公主择驸马呢，毕竟只邀请年轻人实在不得不让人心生怀疑。

　　简廷之当即告假，声称自己近几日公务繁忙，未有闲暇恐不能赴宴。辛月澜第二日也告假，称自己家的合抱亭漏雨严重，需要翻修，不得空闲。老皇帝当场怒起宣布，凡齐京城中未婚适龄的官员必须出席，否则以大不敬论处。

　　意图不言而喻。

　　众官员相视会心一笑，看吧，果然是替公主择驸马呢。

　　垂垂老矣的官员都觉得今日的风好柔，天好蓝，步伐轻盈如飞，甩开年轻官员吗们好几丈。就连步履向来蹒跚的老太尉也领先他们好几步。

　　年轻官员面色沉痛缓步而行。

　　并不是老皇帝的两位适婚公主多么丑陋不堪，相反两位公主长得天姿国色，虽性子骄纵，但也还可忍受。不过，北齐向来有条例，为防止外戚独大，尚公主的附马皆不可入朝为官，虽衣食无忧，富贵显赫，可仕途无缘并不是寒窗苦读十载，浴血沙场半生的文武官员们的目标。是以，光这一条，就阻断好多人攀龙附凤的绮思。

　　简季堂拍了下孙子的肩膀象征性地安慰下，老皇帝要如此，他也没有办法，不过公主嫁入府中能尽快生个孩子来玩，那么廷之入不入朝为官貌似就不那么重要了。

　　辛潜想法不一样，拉住自己的儿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不外乎躲远点，整丑点，别让公主看上。

　　宴会设在椒香殿。殿外，遍植花树，几株开满花朵的广玉兰轻盈地随风舞动，如玉的花瓣晃晃悠悠地降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如在檐上覆盖着零星的白雪。晨光普洒，为整个椒香殿镀上熠熠的光辉。殿内的高台上放置金漆雕龙宝座，隔在前方的水晶珠帘轻悠悠地晃荡，含蓄而不疏远，光影流动时，折射出七彩光芒，宛若寸寸星光。白玉石铺就的地面柔和地闪着玉髓珠光。殿内四周的漆红雕龙大柱上挂了澄黄的绸缎帷帐，皆用金黄的流苏穗子系得稳当。

　　此时，老皇帝正躲在帷幔后，一双棕褐色的眸子睁得溜圆，偷窥着下方低声交流的臣子们。嗯，来得很积极，皱巴的老脸刚要展露一丝笑意。只因在人群多看了他们几眼，这一丝笑意就荡然无存，转瞬变成阴晴不定。

　　底下，平日里口若悬河，文韬武略，让他倍感欣慰的年轻一代，今天都像神经病集体爆发似的。一个个，不是脸上涂得一团乌漆麻黑，偏还要穿身黑衣，除了眼白，什么都看不清。抑或是涂得面色惨白似鬼，惨无人道的连嘴唇都画成白色，跟命不久矣的肺痨鬼般。

　　哼，丧心病狂。跟老子斗，你们这群兔崽子还嫩了点，老皇帝气咻咻地打道回宫。

　　安陌在看到辛月澜时，嘴里的一口茶喷出老远，只见辛月澜穿了五彩花袍，头上插着几根颜色艳丽的羽毛，那脸也是五彩纷呈，两指宽的眉毛耷拉下耸，两腮涂了淡紫的腮红，嘴巴涂得血淋淋，宛若刚吃完人血一般，翘着兰花指的手上还拽了根骚粉的丝帕，见到安陌，掐着嗓子喊道：“小陌，我今日美吗？”

　　美，美得令人恶寒。

　　安陌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抱着手臂搓了搓，挑眉道：“你就不能稍微正常点么？你这样也太引人注目了，搞不好公主就好你这口。”

　　辛月澜见安陌如平常装扮，并未刻意鬼画，悄声道：“你这样才是鹤立鸡群，今晚的驸马非你莫属。”

　　开什么玩笑，她的恶名远扬，不信公主敢选她。

　　交谈未完，一黑得看不清面目的人走过来，挨着两人坐下，辛月澜疑惑道：“这位大人是？”

　　那黑人淡淡地扫过两人：“我是廷之。”

　　辛月澜笑得不可抑止，眼泪直流：“廷之……啊哈哈哈哈。”

　　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好笑的，简廷之斜昵着他，正襟危坐。

　　安陌手指敲着桌面，低声道：“我说两位，别高兴得太早，陛下是只老狐狸，你们以为这样就躲得过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想当年他们不惜损害自己的名声，才不过躲了两年，如今还是要被拉出来参选，真是可悲可叹啊！

　　果然，众人还在为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时，李富贵一甩拂尘，尖声宣布：“陛下有命，众卿赴宴辛苦，特备了温泉以慰风尘，请诸位大人随杂家前去畅春池沐浴更衣。”

　　安陌不怀好意地投给两人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等等，什么，沐浴？

　　安陌垮下脸，思索着对策。

　　原本还笑意喧哗的大殿瞬时静下来，众人垂头丧气，陛下真是鬼精鬼精的。

　　安陌上前一步拉住李富贵：“李公公，你看我今日挺正常的，就不必沐浴了吧！”

　　李富贵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翘着兰花指道：“是挺正常的。”

　　安陌正要松一口气，李富贵又尖着嗓子补了一句：“不过陛下说的是众卿都要去，必须去。安大人请吧！”

　　哎呦！头疼！安陌揉揉额角。

　　畅春池，汤泉吐艳，细浪流沸。室内，雾气氤氲，热气腾腾，粗略一算，约有九处小汤，皆用大幅花鸟锦绣屏风隔开。

　　鱼贯而入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衣物供众人更换，毕竟有些官员的衣物实在是不堪入目。

　　众官员再不甘心也不敢抗旨不尊，走到前面的官员在李富贵再三的催促下，悲悲切切地褪去衣服，步入温泉，洗下脸上或黑或白或五彩的颜料。

　　安陌别开脸，不去看面前一溜子的裸背。

　　好在温泉池有几处，平均每两三个人共用一池，总比一大群男人一起洗好，安陌认命地想着。

　　辛月澜与简廷之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的模样与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对比鲜明。

　　“我，我……”简廷之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旁边的李富贵斜着眼出言威胁道：“陛下还有言，若哪位大人执意不洗的话，就是准驸马了。”

　　此言一出，剩余几个年轻官员不再犹疑前赴后继地跳入池中，仔仔细细地搓洗起来。

　　辛月澜郁闷地解开衣衫的绸结，简廷之也无奈地褪去上衣，不时，两人都只留下裘裤纷纷步入温泉。

　　温池全被占领，再看池上，只余安陌最后一个，还在左顾右盼，

　　辛月澜苦笑道：“小陌你这时候还挑什么汤池？与我们一起吧！”

　　安陌硬着头皮，脱去外袍，穿着单衣就步入温池。

　　辛月澜看着穿衣入浴的安陌，惊讶道：“小陌，沐浴都不脱衣服？”

　　安陌靠在池边，离得两人老远，贝齿紧咬，恨恨吐声：“我-愿-意。”

　　看来安陌也气得不轻，火都撒到他这里了，辛月澜摇摇头，掬起泉水洒在肩头。

　　这温泉温热明净，池底铺着白玉石，池上围着雕花廊杆，甫入内，顿觉神清气爽，若不是此情此景，倒也真是难得的享受。安陌紧张的情绪在温水的浸泡下，缓缓放松。

　　池子那头，简廷之洗掉黑色的颜料，露出白皙的俊颜，辛月澜的颜料涂得用力过猛，洗了半天反而越洗越花。

　　不过是做个样子，安陌泡了片晌，想要爬上去，哪知脚底打滑，瞬间跌入池底，对面的两人看到突然溅起的水花，错愕地张大嘴巴，简廷之率先反应过来，潜入水底，搂住安陌的腰将她托出水面。安陌呛了几口水，捂住胸口直咳嗽。简廷之惊疑地看着安陌因滑倒而扯开的领口，里面白皙的肌肤挂着点点水珠，露出一截湿透的束胸以及微微鼓起的胸脯，拿手指着，结巴道：“小陌，这，这，这是什么？”

　　安陌低头一看领口，慌忙拢紧单衣，呼开简廷之不知好歹的爪子，扯出颈上的一块白玉，止住辛月澜张望的目光：“一块玉。”

　　辛月澜收回张望的目光，顺带鄙了一眼简廷之，一块玉也值得大呼小叫？

　　而此时，安陌手脚并用地爬上汤池。

　　简廷之错愕地瞪大眼睛，他明明问的不是这个。

　　外间，早有宫女捧着衣裳等候，安陌随手扯了一件，裹住自己冲向外面，李富贵举起被安陌扯衣裳带落的腰带，尖着嗓子在身后叫道：“安大人，腰带，腰带。”

　　安陌抱着双臂在转回来抢过腰带，杀气腾腾地看向李富贵，李富贵吓得发颤，委屈嘀咕：“陛下的命令，又不是杂家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