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折北枝》小阳公子

14、第十四章

　　一直装得坚强的宁满紧抿双唇，听到简廷之拒绝，她的心是有一丝雀跃，可雀跃后呢？她明白，她的命运，只有一条，和亲。她对不起湘儿，也对不起自己，可她有什么办法，后宫里不都是霍皇后说了算，皇后让她认下这桩婚事，她哪里能反抗得了？是以，今日不管简廷之是否挑到她的饰物，只要霍皇后说是，她就得咬牙认下。

　　世人都道皇宫之内，满耳笙歌满眼花，好个人间富贵家，可谁又知一路泥淖一枯骨，更甚阴间炼魂堂。

　　想到这里，宁满再也忍不住，眼里泛起水雾，今日的场景，她的泪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流，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水花逼回去。

　　而宁湘呢，宁满侧头看过去，只见她目光涣散，犹似魂魄出窍，一双手死死揪住裙摆，竭力掩饰她内心的挣扎，母后的欺骗，姐妹的背叛，生性率真的她茫然失措。她有对母后自私的愤恨，有对宁满懦弱的埋怨，可她又有什么立场怨恨她们？各种交织的情绪和无处发泄的苦恼嚼噬着她的神经。终究，雾水凝结成珠从玉颊滑落，无声地控诉。

　　湘儿深慕简廷之，宁满怎会不知？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宁满不忍心再看，埋着头，呆坐着，等待宣判。

　　两位公主如何，诸官员根本不在意，只竖耳细听掌权者如何定夺。

　　只见霍皇后微勾嘴角，脉脉一笑，握住老皇帝的手轻轻摇了摇，道：“陛下息怒，臣妾以为简大人有精忠报国之心是乃国之大幸，而满儿常处深宫，简大人繁于朝事，两人并不熟悉，抗拒也是常情，陛下何不先让满儿住进郡公府，待感情培养后再择日完婚不迟。”

　　饮罢薄酒，冷静下来一想，老皇帝也觉得刚才有些小题大做，遂神情略缓和，顺着霍皇后的台阶下了一步，尽量平缓道：“那就依皇后的意思罢！”

　　安抚下老皇帝，霍皇后又对殿下跪着的人道：“那，简大人意下如何？”

　　跪得很低的简廷之听在耳里，抬头直面君后，俊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平静道：“微臣恳请陛下，娘娘允臣在婚期未成之前官任原职。”

　　这小子总算妥协了，老皇帝眯着眼：“准奏，简爱卿，平身吧！”

　　霍皇后笑盈盈贺喜：“恭喜陛下，恭喜简大人。”

　　底下众官员察言观色，立即高声附和：“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恭喜泰和公主，恭喜简大人。”

　　李富贵接受到霍皇后的眼色，瞬时会意，一拍手掌，机灵的伶人乐师来不及抹去脸上的冷汗，又笙歌宛转，曼舞重起，摆宴开席。

　　一列宫女鱼贯而入，立于安陌面前的长脸宫女撤下粉彩缠枝花卉纹盘，摆上素锦羊臂臑，回首略一张望，慌忙压了一张纸条在新菜盘底，安陌冷眼瞅着，默不作声，直到长脸宫女随着队列退下，安陌才小心翼翼地取出纸条蜷进袖子。

　　趁诸人沉溺于笙歌美酒，醉生梦死间，安陌悄然离席，曲折走廊的琉璃灯盏下，橘黄的光打在娟秀的三个墨字上：思翠宫。素来冷静的安陌望向夜空中的月轮，低头深吸一口气，俯首的瞬间一朵晶莹皎洁的广玉兰从树冠簌簌而下，洁白的花朵横睡泥土间，沾染污秽，犹如玉颜染上微尘的仙子。

　　她的思绪忽而飘得遥远。

　　那一夜，也是这般弯月如钩，明而有光，郑玉蝉一双比丁香愁结更哀愁的眼睛里，映着素晖，映着安陌冰冷绝情的脸，娇小的她背着半人高的包袱，这里面包裹着她所有值钱的物件，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翻墙逃出郑府，裙摆上尽是点点污痕，小腿也在翻墙跌落时扭伤。她不顾礼义廉耻，不顾孝道人伦，孤身投靠她的意中人。

　　而她心尖上的人儿并没有因为她的痴心投奔而露出丝毫感动，冷着脸一口回绝她，绝情如斯，将她满心的期望击得粉碎。

　　安陌对她最后的记忆，是她一瘸一拐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随风而逝的绝辞：“君若无心我便休，自此山水不相逢。”

　　又一朵玉兰花落下，啪嗒的落地声唤回安陌的思绪。

　　她张开手，月光下，卧在安陌手中的玉蝉簪越发晶莹通透，隐约中可瞥见昔日的那眉弯，俯仰数年间，罗带玉簪旧识。

　　椒香殿内，酒过三巡，自是佳酿入喉肠，却有千般滋味在心头。

　　简廷之闷头大喝，辛月澜一边静静地为他斟酒，一边叹息，这叹息是对简廷之处境感同身受的惋惜，从小饱读经纶的他们，谁不是满腹抱负，欲大展拳脚，尚公主终究是委屈了。

　　不知如何安慰好友，辛月澜又叹了一声，举手为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还未放下杯子，那头，李富贵就过来传话说是辛母头疾复发要他速速回府，辛月澜担忧地看了简廷之一眼，转头寻了一圈未发现安陌，更不放心。

　　意识到好友的担忧，简廷之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月澜，伯母有疾，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辛月澜张嘴欲言，想宽慰他几句，却见简廷之一说完，又盯着面前的青花五彩盘出神，完全无与他交流的心思，还未整理妥当的说辞只得咽了下去，但还是轻轻拍了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也罢，让他独自静静也好。

　　辛月澜对着高位的帝后，公主禀明情由，行礼辞行。

　　老皇帝饮了几盏酒，正是昏昏欲睡，忽闻辛月澜秉告，半入梦乡的身躯瞬间激灵，弹了一下，听后，哼哼两声，带着被饶了清梦的不厌烦，挥挥手，让辛月澜离去。

　　霍皇后见他觉困，温柔地扶起劝他早些就寝，老皇帝体力确实不支，含糊着嘱咐臣子们几句，大意是命酒更酌，乐享尽欢，自己又攀在皇后香肩上，打着呵欠，回寝殿歇息去了。

　　老皇帝走后，简廷之坐了片刻，薄而优雅的嘴角上翘含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起身，与众人告辞，借酒醉离席，自始至终没有回望一眼宁湘深情而苦楚的凝视。

　　宁湘见他离去，顾不得公主端仪，立马起身。

　　见她要走，宁满唤了几声：“湘儿，湘儿，你去哪？”

　　她全不理会，紧紧跟随出去，留下苦笑的宁满望着殿下的群臣只觉得眼前的情景不似人间，空余一片白茫茫的恍惚。

　　简廷之绕过回廊走得极快，宁湘的裙幅裹得她迈不开大步，眼见简廷之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处，宁湘撩起裙摆，小跑追上，娇喘微微道：“廷之哥哥，等等我。”

　　早已觉察有人跟来，简廷之故意放快脚步，此时被唤住，简廷之眉梢微微一挑，他对这个永乐公主谈不上好感，只温雅而立，回望来人，静听下文。

　　急促的小跑让宁湘白皙的小脸染上绯红，喘气道：“廷之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眼前的小姑娘一脸不安地望着自己，简廷之蹙眉反问道：“公主跟来就是问这个？”

　　宁湘眼睛亮亮的，认真道：“廷之哥哥，我不会让你娶满姐姐的，你相信我。”

　　简廷之自嘲地笑道：“不娶宁满，那么娶你？有分别么？”

　　暗香浮动的月夜，宁湘就呆呆地立在树下，对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讷讷自语：“当然有分别……”

　　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那人却走得极快，一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显然她最后的话半分未入他的耳。

　　未央宫里，只余李富贵站在老皇帝旁，躬身伺候。

　　霍皇后一走，老皇帝不复刚才的睡意，眸中一片清明，他道：“小贵子，什么时辰了？”
　　李富贵看了一眼金壶漏刻，回道：“回陛下，亥时了，陛下今晚要翻牌子吗？”

　　老皇帝摇摇头，目光有些幽深：“朕又梦到阿雾了，你说她是不是在怪朕，怪朕没有信守承诺……”

　　跟了老皇帝几十年，李富贵自然明白他口中的阿雾是何人，这个名字除了老皇帝和他只怕没几人记得了。

　　阿雾，叛贼骠骑大将军莫南风的妻子，连若雪，小字阿雾。

　　这其中的曲直他一个小小的奴才哪里敢多言，只道：“奴才想夫人泉下有知必能体会陛下的难处，夜深了，陛下先就寝吧！”

　　正说着，一小太监上来跪道：“奴才叩见陛下，刑部安侍郎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