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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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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素还真从小就和寻常孩子不同。比如小孩子喜欢玩的玩具,素还真就很不屑一顾,觉得幼稚。然而对于皮影戏,他却反常的表现出异常的热爱,甚至于每次和谈无欲下山,素还真一定要去镇上皮影戏演的最好的老张那里捧场看一出。
谈无欲对他这个爱好也很不屑一顾。刚开始素还真带他去看戏,谈无欲见连练功时都满不在乎的他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幕布上五彩斑斓的小人,就皱着眉揶揄,你要喜欢这种东西,我们回去剪个纸人略施法术,也能像这般演义,何必每次跑来这人挤人?
耶,师弟,你不懂啦。素还真摇摇头,解释道。你看,这小小一张皮描了色彩雕镂成各异的形态,在人手中仅凭着几根竹签便能栩栩如生的演绎出人间传奇,不是很神奇吗?若如你所说,一切都明明白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就太过无趣了。
喔,反正你这种乐趣,我不能理解。谈无欲对他的说法回以一声冷哼,话虽如此,每次素还真去看皮影戏,他满脸嫌弃却还是随他一起挤在人群里,就如他们现在这般肩并肩,像普通孩子一样踮起脚仰着头看台上的演出。
“话说那素还真辞别恩师六趾麒麟后,便与二师弟谈无欲约定各自执掌这江湖文武半边天……”锣鼓声起,白纱幕布上出现了一玄一黄两个身影,甚是熟悉。
素还真仔细一看,这不就是自己和师弟嘛。他笑嘻嘻的转头刚想对谈无欲说咱们的故事怎么都被搬上台演了,身边的人却不见了。
他的心里陡然一慌。再抬头看时,幕布后只有个白发黄衣的瘦削身影,灯影摇曳下仿佛一尊朦胧的月映在白纱上。
“素还真,你真以为你做的了看戏的人吗?”谈无欲清冷寂然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幕布上的影子抬起左手,遥指素还真,“演的是看戏的人,看的是演戏的人,台上台下,孰与区分?你且看看你自己,难道不也是这三尺台上一尊任人操纵身不由己的玩偶?”
素还真低头一瞧,自己的双腕双足,莫不缠绕着密密匝匝游走的丝线。登时他只觉心悸难当,那收紧的丝线勒的他四肢生疼,稍加挣扎,便绞进皮肤中鲜血淋漓。台上的戏还在继续,一言一行都是熟悉的过往前尘,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与自己形象相似的戏角,或者正是被命运束缚不得解脱的自己?
……
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素还真满头大汗,全无平日力挽狂澜时从容不迫的姿态。
谈无欲正坐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你做噩梦了。”他看着素还真难得失魂落魄的状态,问道,“什么东西能把你吓成这样?”
素还真平缓呼吸,心想谈无欲最近清醒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多了,看来病情好转在即。“我梦见我们小时候去看皮影戏,你不见了。”他心有余悸的长出一口气,“还有,我所掌控的,不再受我掌控。”
出乎素还真意料,谈无欲短促的轻笑一声。“看来今晚我们是都睡不着了。”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素还真,我知道屈世途藏了不少好酒在你这里。今夜明月当空,是个喝酒的好时候啊。”
其实素还真的酒量一点都不好,早些年还因为一杯倒的酒品发生了一件令他至今都百味陈杂的事情。然而看着窗外皎然的月,再看看谈无欲比月亮更皎然的面容,他就欣然应允了。
事实证明素还真的酒量百年来还是有所长进的。屈世途不愧为全能管家,泡的一手好茶酿的酒也不错,连他这种平时滴酒不沾的人也禁不住酒香多喝了几杯。
“素还真,你这玉波池的景色的确人间一绝,我无欲天难以媲美。”谈无欲看着满池曳动的莲叶莲花,语气里有些酸溜溜,“特别是,啧,这一池白莲。”
“若是你想,便可长留琉璃仙境。”素还真答道,吐字已有些不清楚。谈无欲仔细看看他的脸色,轻叹道:“第八杯,你醉了。看来你这人唯一并非深不可测的,只有酒量。”
“我没醉。”素还真摇头否认,伸手去摸酒坛。谈无欲啧了一声,按住他差点把酒坛带倒的手,细心的挽着袖子为他斟了满杯,递到他面前:“还是我代劳吧。”
素还真定定的看着面前的酒杯,半晌没有动手喝。谈无欲有些恼了,挑眉冷声道:“怎么,你素还真是怕我在酒中下毒,不敢喝吗?”
“耶,怎么会呢。”素还真闻言一愣,这才举杯,一口饮尽。“我只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此情此景,却让他无端忆起多年前不夜天含愿台的那一夜,红酥手,黄滕酒,他欣然饮下,从此纠缠一生,至死不渝。
素还真笃定自己是爱着风采铃的,在她活着的时候是,死了以后也是。风采铃,他唯一也是永远的妻,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精心设下的局。而后身为其中棋子的他们,却甘愿为着彼此挣开各自的束缚,直至局残子亡。
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有点记不清风采铃的样子了。他记得风采铃所有的忍辱负重和深明大义,那是足以让他永世铭记的刻骨情义,但这并不妨碍累积的时光消磨褪却他的记忆里关于她的一切。只有在和续缘相见的时候,他才会认真的试图从那张和他八分相似的脸上寻找他母亲留下的依稀痕迹。
不过他和续缘一年到头其实也是鲜少见面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实在是麻木冷血的很,尤其是名扬武林之后。就像那些庙宇里神龛上供着的木雕神像,只是一块空有神的外壳的木头,却终日以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居高临下的看着慕名前来的朝拜者;名曰普度众生,却从来与众生隔了一个神坛。不仅风采铃和素续缘,还有更多人,他应当心怀愧疚,却也只能心怀愧疚。
“素还真,我听闻你的琴艺又精进了不少。此时若是能奏上一曲,我谈无欲倒也愿意当一回钟子期。”谈无欲说道。没等素还真回话,他自己又笑道:“哈,一时忘记,像你现在这般醉醺醺的状态,还是莫要破坏了意境罢。”
素还真于是也跟着笑了几声。在半斗坪的时候他就常常在断崖边面对着奔腾翻涌的云海盘坐抚琴,谈无欲就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一言不发的侧耳听着。然而这样的情景,他们出山后就不再有过了。
“知我者,师弟也。”他又连着喝了好几杯酒,越喝越觉得口中清香仿佛从前师父爱喝的梅子酒。他想自己果然是醉了,不然何以竟开始伤春悲秋了?
“不,素还真,知你者遍布天下,不缺我谈无欲。”谈无欲摇摇头,说道。素还真自嘲般挑了挑唇,又不回话了,目光移向天边的明月,转而又朝莲池瞥去。突然,他起身踱步至池边,很认真埋头在水里看些什么。谈无欲见他步履不稳,生怕他一头栽进池子里,便也走到他身边。
“谈无欲,”素还真说,“你看,天上有月亮,水里却没有。”
“谈无欲,”素还真又说,“我看见你在水里的影子,可却找不到我的影子。我大概是醉的眼花了。”
谈无欲听了这话就看向素还真,从他迷离的双眼到染红的两颊都仔仔细细的看着。夜风乍起,池边的树木枝叶摩擦间发出声响,恰似深深浅浅的声声幽叹。
“是,素还真,你是醉的不轻。”未几,谈无欲说道。素还真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他的叹息,可再仔细听去,却只有树木的沙沙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