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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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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1日。
凌晨两点。
苏州。
江南燕一脚搭在落水管的马鞍卡上,轻巧地贴着窗台坐下,侧身撬开窗锁。
“鲁平。”
他蹬着窗沿,纵身跃入旅馆房间,一边低低唤了声那人的名字。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因而尽管他踏着带跟的舞鞋,落地时仍旧像羽毛一样安静。
关好窗,他走到床边,打开手电照了照。
“鲁平!”
“谁?”
江南燕适时地往旁边让了几码,避开可能会出现的枪口或者刀尖。
不过鲁平只是翻了个身,枕着手从打架的眼皮里瞧他。
“你梦游呐?”
江南燕掰亮了电灯,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梦什么游,我才跳舞回来。”
“跳舞——那还不赶紧睡去?!”
“所以我这不是找你来了吗?”江南燕飘忽到床边,俯身盯着他,投下一片阴影。
鲁平攀着他的肩坐起来,将床头柜上的半杯冷咖啡灌到胃里。
“要是你是个姑娘,又或者我是个姑娘,那大概咱俩能成。”他正儿八经地评论道。
“若是这样,你又把罗绛云小姐放在何处?”江南燕垂下眼帘,仿佛像是在冷笑,但菱唇依然抿作一条平直的线,不曾弯曲。
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这里。”鲁平张开左手。
无名指上的鲤鱼,有一颗绛红色的眼睛。
江南燕心中一动:“我记得,你当时请丁少设计的是对戒。”
他们就是在那时认出了彼此。
只消一眼,一个贼,就能揭穿另一个的面具。
“我后来……去了云南,但没能找到绛云的遗体。”鲁平转动着戒指,温柔地瞧着那尾漂亮的鲤鱼,“那里山清水秀,倒比上海安宁,于是我回来立了个衣冠冢。另一个戒指就在那里。”
“你勾三搭四的就没停过,好吧?”
“人总要向前看啊。不过我奉劝你,珍惜眼前人。我是说丁少。”
江南燕笑道:“你凭什么就认定了丁少?我告诉你,他和我过去所有的情人,不管男的女的,没有任何区别。”
“当局者迷。”
“我从来都是旁观者。”江南燕淡漠道。
“行吧旁观者,快点说正事,我要睡了。”鲁平打了个呵欠,不再和他理论。
“那个顾天赐,是什么人?”
“一个唱小热昏的。”
“是你手下的人,对不对?”江南燕也懒得兜圈子了。
鲁平抬了抬眼皮:“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手下几千号人呢,不说记不清楚,有许多,我都没见过。”
顾天赐确实是他的人。
要不然,他也不会多管“闲事”了。
只是还需要他明说吗?
“他逃到苏州了?”
“你真聪明。”
“我刚才在十梓街附近看见他了。”江南燕道,“看样子,他住在那一带。”
“我明天去找找。不过你去十梓街?”
江南燕翘起二郎腿,把鞋面上的一点泥渍抹去:“去寻摸——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
江南燕得意一笑,从怀里拿出几张信纸:“至少霍桑这一关,我死不了了。”
鲁平伸手想要拿来瞧,江南燕故意一晃,重新收回来:“人各有需。”
他知道鲁平用不着这样的护身符。
爱文义路77号。
“霍桑,汪探长来电话了。”我朝餐室喊道。
“就来。”
一阵叮当声,大致是刀叉磕碰碗碟的声音——在这个日趋西化的时代,就是霍桑,也免不了用刀叉吃淡馒头,用咖啡勺淋生煎醋汁。
“有进展了。唐采之果然有手枪,且确实开了枪。他以为是他打死了思莺。”
我问道:“这样看来,在场的第三个人,一定是凶手了。”
“理论上对。我已嘱咐银林兄让他和绎如小姐说说那人的特征。”霍桑放下电话,转头对我道。
“哦,你不过去吗?”
霍桑笑了笑:“他们不要我插手,我为什么倒贴上去?”
停一停,他又犹豫道:“包朗,案件至此,已有眉目,若是嫂夫人等得心焦,你不妨先回去罢。等顾天赐有了下落,我再知会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颇有点不是滋味,勉强道:“你这莫非是逐客令?”
“不是,你别误会。你们新婚,嫂夫人又是个……急性子,倘发起火来,受冷落的还不是你自己。”霍桑拉开办公室的窗帘,并将桌上的一个烧杯端起来。那里面有一种绿色的液体,且有白色的沉淀物。
看烧杯壁上的灰尘,应该已经放了有几天了。
我无从解释。
“不会的,佩芹——怀孕了。”最后,我不知怎么,说了这句话。
这个消息不该告诉霍桑的,因为佩芹也还不知道要不要这孩子。
玻璃渣和绿色溅了一地。
恐怕又要换新地毯了。
“祝贺你,还有你的令夫人。你一向很爱孩子,不论得了麟儿还是千金,想必都要欢喜得很哩!”
“若是麟儿,那我希望他能像你一般。”我道。
他失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就要当爹的人,你可学得稳重些。”
像谁也不会像我。
我在心里叹气。
“我可要预订你做孩子的教父。”我故作轻松道。
假如真是我的孩子,我会很乐意这样做。
“一句话。”霍桑拍拍我的肩,眼含笑意,“对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我道。
“唉,那你还不回去陪陪伊?横竖我这儿十分太平。就是不太平,我也不敢扣着你不放了。”霍桑一面叫施桂来收拾地上的玻璃,一面又向我道。
“我还不敢扰伊,伊……近来晚上睡不大好,我回去反而要惊扰伊。”我信口胡编乱造。
霍桑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说实话,是不是伊怀孕了脾气不好,你受不住?”
“没有……”
“包朗,愈是如此,你愈该回去劝着,不好叫伊心冷。”霍桑尽力道,“女孩子的心事,我不大懂,但道理总是这般。这段时间,你也不要多和沈虞联系。也别总往这里跑,顾着些家里,知道吗?”
“霍桑!”
“不是我多管闲事,但作为你的挚友,我万万不敢总以我的工作劳动你,让你和嫂夫人失了和睦。”
我无奈道:“老友,你多虑了,佩芹不至于如此斤斤计较,且我向来也把你的工作当作我的份内之事,怎么这时你倒和我生分起来?”
霍桑在摆弄没有归位的显微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罢了,随你便。你也是这里的主人,我似乎委实没有把你赶回家的权力。”
“可不是,难道只准伊回娘家,不准我回娘家么。”我玩笑着,抽出一把椅子坐下,看他收拾显微镜。
霍桑闻言,顿时回头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将玻片取下。
“不许笑。”我嘀咕道。
他还在笑。
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