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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廿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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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
我以为我会睡着。
像学生时代一样。
在一个彷徨的午夜,我曾被霍桑教唆到这里,看日出。
我们谈了很多,谈各自的家人,女友,学业,政治,未来。
然后,我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天太冷了。
江风镌刻着岁月,把失意人的脚步送向更远的远方。
我有稳定的收入,有值得一顾的声誉,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有喜欢我的读者,甚至在外人看来,我还有一个相当美满的家庭。
“失意人”说的并不是我。
很小的时候,我就和我的表妹慧珠青梅竹马地长大。
长辈们时常开玩笑,让我娶伊过门。
我们订婚了。
可是伊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亡故。
我在伊的遗物里,发现了另一个男子的照片。
一个陆姓的新剧家,高大,清俊。
已故。
他们的书信,写得那样平静,几乎让我判断不出他们是不是恋人。
“我和表哥订婚了,陆君。”伊写道。
“我将要娶久子小姐。我并不喜欢伊,但是,我似乎不能不娶伊。”这是陆君从日本寄来的信。
最后一封信上,重病的陆君抄了李商隐的《无题》。
信纸上满是泪渍。
我无措地藏起伊的存信,没有告诉任何人。
伊终于,终于,是我很友爱的表妹。
近十年后,我在一个很寻常的宴会中,遇到了高佩芹小姐。
我的朋友周君有意使我们结识。
假结婚,听起来那么滑稽,又那么摩登。
我和佩芹的目的却决然相反,伊想以此处理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而我则是借此逃避。
逃避什么呢?
我不知道。
小说家好像习惯于用文字的狡狯,来自我麻痹、自我欺骗。
我们以为文字可以填补一切现实中的不如意。
我们轻视那些笨拙的、不善于伪装的文字。
玩得炉火纯青的小说家,能用一支笔,搭出一整个世界。
“包先生。”
我吓了一跳,谁会找到我呢?
“久违了。”
这是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听得出他的本音要高些、柔些。
我站起来,转过身去。
他一身黑色,帽檐几乎和墨镜相接,下巴又藏在竖起的大衣领子里,再加上夜晚的黑暗,我全然看不真切他的面目。
“唔,包先生竟已忘记我了。”他见我不回应,自嘲地笑了笑,从内插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江南燕。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又似乎有千百个疑问。
我该立刻报警吗?
还是打电话给——
“能猜到——推理出我是如何找来的么?”
我摇摇头:“我只是个小说家。”
江南燕从大衣袋里取出一沓信纸,轻咳一声,念道:“‘日出是一种极其常见的自然现象,只是被多情的人们抬高到了过分的地位。我本以为你一定欢喜,因为你是文科生,不料你却在黄浦江边睡着了。不能忘却的人,居然变成了我。’”
“这是……”我不解地看向他。
听起来像一封信。
内容上看,甚至有点像霍桑写给我的。
可我能保证,我没有收到过。
“时间有限,我得走了。”他把信纸塞给我,看了看手表,把手往口袋里一插,快步离开。
愣了好几秒,我才意识到他毕竟是一个盗贼,纵然是侠盗,又怎能轻易放过?
“站住!”我朝他奔去。
他悠然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笑了笑:“第一,玉环是我偷的,钱捐给一所中学了,发票已给袁寒云送去。人是顾天赐杀的,和我无关,和于豫飞更没有关系。”
我看到他口袋里若隐若现的手.枪了。
也许我不该追上去。
“第二,”他看了看四周,继续他的话,“我似乎有必要澄清一下,我是男的。是‘他’而不是‘伊’。”
“你,”我反应过来,“看到《霍桑失踪记》的稿子了?”
他怔了一下:“……啊,关乎我的声誉,我自然要设法提前过目。”
不知怎的,我开始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
并非因为他是江南燕,而是——
他猛然举起了枪。
所对的方向上,有另一个持枪者。
霍桑。
我真希望我出门时带枪了。
“霍先生,请放下枪。”江南燕扬声道,“我无意伤害你和你的朋友。”
“江南燕。幸会。也许我该称你为……”霍桑语音未落,江南燕就率先收枪,而他也几乎同时地将枪放回衣袋。
“不,不了,我想霍先生一定以为‘江南燕’要比另三个字来得可亲。”江南燕向马路对过走去,“现在,丘比特的任务完成了。这笔交易将令你们满意,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