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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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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文义路77号。
“霍先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
我们的新访客,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伊的态度并不焦急,只有黛眉微微地蹙起。
霍桑微笑道:“请放心,我与包先生绝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隐私。”
“不,恰恰相反,我希望霍先生,将我下面说的,告诉警局。因为,”伊突兀地停顿住,抚着旗袍高高的领子,朱唇启了又启,才说出话来,“因为我以为警局不会相信我的话。我是个妓女。我想证明一位客人无罪。”
“女士,我们的地位是完全平等的。不过我很愿代为传话,若你不欲亲自出面。”霍桑取过一页信纸,垫到笔记本上,并将铅笔换成墨水笔。
伊用纤细的手指撩着蜷曲的发丝,夹到耳后,尽管这只是一种徒劳的小动作:“他姓于,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没有说过——他每次来时,都油头粉面的,我也没见过他的真正模样——可是我知道,我猜到了,他是那个明星,就是那个笑场皇帝。”
霍桑打断道:“你如何猜出?”
“他笑时,实梗和于豫飞先生像得很。有几回,一位丁先生来咱们这里寻他,他都躲起来令我不许声张,后来我晓得那是美术家丁客霖先生。他们,是人尽皆知的朋友,因此我想,那一定是明星了。其实,如果不是明星,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哩?”
霍桑点头道:“很是。你要证明什么?”
“我听丁先生说,你们怀疑他谋杀思莺小姐……可是,那夜他一直和我在一道,先时在四马路,后来我们去了亚东旅馆,早上的功夫,他才离开的。”伊轻声轻气地道,“他相好的几位,都是我们这里的,我,还有小眉,过去的陆琳琳。他和思莺是不认得的。”
“还有别的证人吗?”我问道。
伊看向我,道:“小眉可以。”
“女士贵姓?”
伊摇摇头:“只叫我婉婉便好。”
“婉婉小姐,请你留一个电话。”霍桑道。
这便好了吗?
我望着婉婉离去的倩影,不解。
“我和安艾小姐约了三点钟。”霍桑抬起手腕看表,牵出一个含蓄的笑容。
这是很难得的。
我似乎应该为他高兴。
但是……
“哦?那还不快些换衣服。霍桑,可不要让安艾小姐久等。”我故作轻松地把他的西装丢过去,“近来女子兴着茄色,你很该打那条深紫菱格的领带。”
为什么是“故作轻松”?
我不知道。
或许,不太习惯罢。
或许。
“是么?”他果真回房,翻出那条簇新的领带,对着镜子系上,“包朗,怎么样?”
“挺好,搭调。”我简短地评价完,忽然觉得兴致缺缺。
他在一分钟内收拾妥当,轻快地下楼向门口走去,一边又回头对我道:“天放晴了,你也当出门走走,不要闷在家里。”
“没兴趣。”我低声嘀咕。
他没听见,只是特意留着门,并未关上。
“包先生,您的电话。”
“哦。”我无知觉地转身,无知觉地从施桂手里拿过听筒。
戴桦明。
“朗兄,电影的演员已大体敲定,主角不变,江南燕的角色就请于豫飞演,行不行?”
“哦。”
“……朗兄?还有一事,剧本能不能再改改,加段感情戏?就侦探和女主角的,否则太过单调了。”
“哦。”
“朗兄,您没事吧?这是好,还是不好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你家侦探跟女主角谈个恋爱,行吗?”
“……”
不行。
我明明能找出一千个理由婉拒他,然而我却直接挂了电话。
上帝,我在做什么!
我走出爱文义路77号,却不知该去到哪里。
林荫路吗?
可那根本不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真正的家。
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我的面庞,却令我无由地瑟缩。
我想起昨天霍桑打的那个订餐电话。
等我下了电车,站到那餐馆门前,才笑出了声。
来做什么呢?
看侦探先生谈情说爱,然后写成小说吗?
我离开了。
信步而行。
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
熙熙攘攘的黄浦江岸,有无数迷茫的行客。
却早已和十年前的这里不一样了。
我挨着浑浊的江浪坐下,等着日出。
一个人。
贝当路618号
沈虞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时装画册,严肃地勾选着样式。
摩登是一种生活乐趣。
不懂得享乐的人,会被城市的齿轮碾压成纸片。
“这件好看。”戴桦明凑过来,帮着伊挑拣。
“我不喜欢这个袖子,”沈虞在袖子上圈了一记,“说起来,你的西装样式也旧了,该做新的了。”
“很是。近来东奔西跑的,旧得快。”戴桦明道。
“于豫飞的事儿弄好了没?”
“他和客霖摊牌了。”戴桦明想到这事儿,只觉得一阵头疼。
沈虞笑道:“终于!丁客霖什么反应?”
“他好像,跟客霖说,他是个嗜杀的魔鬼。”
沈虞的笑容僵住了。
“并且,没有说出自己是江南燕。”
“丁客霖要被他玩死了。”沈虞摇摇头。
戴桦明伸手扳灭了吊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拧着不承认,一个这辈子就被吃死了。”
“你说,江南燕到底喜不喜欢……”
“爱。”戴桦明重新支起身,果断道。
“怎么讲?”沈虞问。
“燕子有一个特性,今年在哪筑了巢,明年一定得回来。”戴桦明道,“客霖是他的初恋情人,他放不下。”
“那他为什么一直若即若离?”
“燕子还有一个特性,就算筑好了巢,也宁可蹲电线。”
沈虞笑道:“你这算什么解释?他又不是真的燕子。况且,燕子真有这些特性吗?”
“得了,一样难伺候。”戴桦明搂过伊纤细的肩,“达令,请不要再说他了。”
“哦,亲爱的,我想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他竟然没有爱上你,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沈虞故意拿腔作势。
“……我一直拿他当朋友,兄弟。”戴桦明道。
差一点成为姊夫。
他忽然有些理解江南燕的心情。
即使是他,也有些小秘密。
在挚爱面前。
“电话。”
戴桦明松开伊,啧了一声,下床:“可别又有什么状况。”
“请问……霍先生?”
沈虞开了灯,看着戴桦明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我——没说什么,只是和他商讨了改剧本的事。他倒是心不在焉的,没几句就挂了电话。”
“剧本,就是《江南燕》的剧本,我说,请他加一段感情戏。”
“霍先生您和女主角的感情戏。若有冒犯——”
“失踪了?”戴桦明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沈虞打断道:“谁失踪了?”
“包朗兄。”戴桦明向伊道。
沈虞愕然:“前不久才失踪过,怎么又来?”
这年头很流行玩失踪吗?
变魔术一样,“哗”地就不见了?
“我说什么他都回‘哦’。”戴桦明对着电话道,“不用谢,若我得了消息,定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他忽又想起什么,用手指拨起了转盘:“客霖,江……呸,豫飞在吗?”
待江南燕接了电话,他才压低声音问道:“燕子,你知不知道包朗失踪了?”
听筒那头立刻回答:“冤枉,不是我干的。”
“你这有线索吗?”
“……你不会想让我大半夜的出去找人吧?”
“谁让你上次害人家中枪。”戴桦明道,“霍桑心里没准已经记恨了,你还不抓紧将功赎罪。”
“哎,包朗他就擦破了点皮,小说里那是夸大了两个地球!”
“干活。”戴桦明言简意赅。
“你先说说情况。”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
“下午,我打电话去让包朗改剧本,他心不在焉的,一会儿就挂了电话,然后出门了,也不知去哪儿,现在还不见人影,四处都找不到。”
“他夫人那里呢?霍桑当时不在?”
“怀孕了,瞒着。霍桑当时去见安艾小姐了。你也认识的,A.A.小姐。”
“我知道了。我只帮得上一个小忙。不过,包朗应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