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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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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司菲尔路128号
戴桦明从自行车上跳下,弯腰摘下西装裤管上的夹子,一边向丁客霖的管家方伯问好。
“戴少爷真早呵。”方伯亲自接过他的自行车,推到一边,正要去取锁链。
戴桦明阻住他:“不必锁了,破车谁要哩。”
方伯笑道:“年轻人,不晓得‘快马党’的厉害,越是洋宅里的脚踏车,越是偷,知道你们不在乎。前日子我瞧了本书,说是在这条路的北首就有个贼窝,这不锁啊,心里不踏实。”
戴桦明好奇道:“哦?什么书?”
“《中国盗贼之研究》,晨报最新出版。”方伯依旧从花园工具房取了锁来。
“您——您还看这个……”戴桦明干笑了两声。
“岂止一本,我已觅得许多,什么《最新防贼术》《二十年来沪上之剧盗》,十来本。”方伯说着,摇摇头,“少爷不上心,少不得我们给他生心眼。”
戴桦明道:“方伯,您得是管家里的博士了,不上心的少爷多得很,像您这样的管家我却没见过。”
“戴少爷,你不知道,我们少爷从小招贼。”方伯解释道,“小时候金锁也不知被摸去多少个,大了,一个月里能碰上三回剥猪猡的,后来重做珠宝生意,贼都踏破家门了,要不是于少爷对外国货懂经,给他挑了最结实的保险柜,还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咧。”
……招贼,还供着个天下第一剧贼。
戴桦明帮着他弄自行车锁,这是江南燕改造过的,平时来这儿的少爷小姐坐洋车的居多,方伯未必用得来。
“好了。”其实这锁在黑市上的价格,比他的小破车贵得多。
“哎,你和于少爷一样手巧。”方伯温和地夸赞道。
“方伯,”戴桦明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你好像很欣赏小于?”
“于少爷,”方伯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细细地散了开去,“也还是个孩子啊。”
正说话间,丁客霖的声音从三楼传来:“老戴?你怎么来了?”
“我们少爷在画室里,一大早起来赶活。”方伯忙收住话头,把客人让进来。
“我上来说。”戴桦明一口气跑上三楼,并替他把丁客霖的早餐也带了上去。
丁客霖欠了大东书局许多画稿。
多到他回过神来以后,连睡都不敢睡了。
封面、杂志插画、绣像、商标……
明天还要去中西女塾教书,这个也是请了很多天的假了。
不过一想到于豫飞跟他和好了,他便也不觉得很累。
“你俩怎么样?”戴桦明劈头就问。
“说明白了,说开了。”丁客霖洗完手,走到餐室坐下,把餐巾叠起,放到腿上。
“好得很,早该说开了。他人呢?”戴桦明问道。
丁客霖瞧着他道:“如此说来,你也早已知晓?”
戴桦明闻言,不禁拿过桌上的报纸,低头掩饰:“唔,能不知道吗?不过,若不是他亲自告诉你,你也不能相信。”
丁客霖无言地切着荷包蛋,刀刃在蛋黄的边缘滑过,留下一个细细的圆轨。
“别这样罢。”戴桦明忍不住帮江南燕说话,“他告诉你,是信任你的意思,你如果十分介怀,却假作不在意,那他会不好受的。”
餐室的刻花屏风外仿佛来了个人,他侧身看了看,却并没见到。
江南燕吗?
那是想听丁客霖回答的意思了?
于是他继续道:“客霖,你不要以为他做那些就是宵小之徒,须明白,他的旨趣是很高尚的。否则,我和沈虞又怎么能和他有如此交谊?”
“我就问一个问题。”丁客霖终于开口,“朱燕、于豫飞和事实上的杀人狂魔,真的是一个人吗?”
杀人狂魔?
戴桦明有些摸不着头脑:“杀人……?”
“桦明哥哥,你来得好早。”江南燕适时出现,神清气爽的脸上挂着一个纯真的笑,浅白得像一张纸。
“早安。”
“小飞,早饭吃了吗?”
江南燕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楼下吃了。”
“豫飞,你准备怎么解决汪探长那边的事?”戴桦明切入正题。这才是他找上门来的原因。
江南燕看向他,正色道:“请四马路的婉婉姑娘给我作证。证明我当晚不在场,并且不认识那个叫思莺的。至于枪的问题,我想恰好是一个栽赃的证明,哪个凶手会把凶器随手丢在自己家里。”
“四马路?小飞,你能不能——”
“怎么?”江南燕轻飘飘地打断丁客霖,将光洁的手指压到他的戒指上,提醒他两人间并没有任何契约关系。
丁客霖无奈地放缓了语气:“我是说,请你顾忌些名声和健康,便是……也多的是千金小姐,何必去那种地方。”
“我乐意。”江南燕取下他的戒指,托到掌心细细地欣赏。
好漂亮的钻石,卖个一万大洋绰绰有余。
戴桦明左右一扫,赶紧转移话题:“为什么顾天赐会指认你?”
“我不知道。但他是鲁平的人,这一点千真万确。”
“你跟鲁平交情不是很好吗?怎么会?”戴桦明见他在丁客霖面前已没有了顾忌,便也放开了说去。
“是,但顾天赐或许能知道我是……”江南燕顿了顿,才道,“我想,也许是我自己,或者我的冒名者,和他有什么过节。”
“报上的通缉令已撤销了。”戴桦明把报纸叠好,搁回桌上,“你尽快处理,尽快上台。”
“《少奶奶的扇子》是往后推了,还是照旧?”江南燕问。
“照旧,月底停演。”戴桦明将两臂交叠到胸前,瞧着皮鞋上的一点子泥,要笑不笑,“你还有部电影。必须演,没商量。”
江南燕警觉道:“什么电影?”
“你们聊,我接着工作了。”丁客霖放下刀叉,起身朝戴桦明点点头。
“我已说完了。”戴桦明也起身道,存心撂下江南燕的问题,“瞧瞧你的画作。”
丁客霖请他们先进画室:“很没看头,霍桑探案的插图,按部就班的东西。”
戴桦明拍拍江南燕的肩,朝他扬扬下巴。
江南燕抛去一个矫情的媚眼,趁他无言以对之际,从他衣袋里顺了颗糖果。
“《霍桑失踪记》……就前不久吧?”戴桦明翻看需要配图的文稿,问的却是江南燕。
这案子有他一份。
“是么,我没关心。”江南燕随口回答。
怎么?
还没说明白?
戴桦明想到方才丁客霖口中的“杀人魔鬼”,不由垂下眼帘。
“这‘他’字也许有可以改换‘伊’字的可能……”他轻轻念着,边念边瞧江南燕。
江南燕一把抢过文稿。
“唔,丁兄,你画的是哪一幕?《失踪记》里何来姑娘?”戴桦明撑着桌子,俯身看丁客霖的画作。
“补文字的不足,最后不是江南燕给霍桑先生打电话吗?”丁客霖解释道,“我却不画霍桑,只画江南燕的本来面目。”
“姑娘?女的?”
“包朗先生如何说,我就如何画。”丁客霖笑道,“女侠,不也很神气?”
戴桦明无声大笑,向江南燕比着“女侠”的口型。
江南燕保持着翻白眼的姿态。
“我告辞了,不打搅你俩。”戴桦明从容地告别,“燕子,回头把剧本拿给你。”
“不用了,今晚我亲自拜访。”江南燕倚着门框,抱臂而笑。
戴桦明回头,从衣袋里摸出另一颗糖果,远远地丢给他:“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