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燕子斜（霍桑探案同人）》兰泠

18、第十八章

　　极司菲尔路128号。
　　人走在这世上，可以多轻呢？
　　变幻无穷的伪名，加上舞台级别的化妆术，大抵能纵容一个演员，一次次骗过远席中的观众。
　　厚实的地毯，加上轻便的橡胶底，大抵能纵容一个贼，悄无声息地把你的浪琴表塞进口袋。
　　江南燕便是这样一个不曾留下重痕的人。
　　几乎是想当然的，一只燕子，只会投下透明的影子，看不清，捉不住。
　　没有任何例外。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在只剩下两个人的空间里，静静地藏在阳台里。
　　或者说藏在雨里——他浑身湿透了。
　　去见那个大少爷，把一切都说明白。
　　说出你的身份，说出你是个贼，是大名鼎鼎的贼。
　　为什么不去说？
　　你明明知道，他绝不会出卖你。
　　为什么要回来？
　　去日本，去你一直想去的欧罗巴大陆，你有的是办法来无影去无踪，有的是办法独自生存。
　　为什么告诉他戒指早被当了？
　　若是如此，你胸口晃荡着的又是什么？每回见他前，被小心地藏到保险柜里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不承认？
　　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他叹息着，从窗帘的缝隙向里窥探。
　　丁客霖不知在写些什么，写完以后，又摁上了一枚指印，继而按照他的素性，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爱干净的人，是不宜和不干不净的人在一起的。
　　江南燕静默地松懈下身体，既然没什么大碍，他还是……还是原路返回吧。
　　怎么就把小小的闹脾气当真，上赶着似地来了？
　　为他死。
　　真叫人想笑。
　　笑这种生生死死的俗滥情话，也笑他自己天真的轻信。
　　但是——
　　丁客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枪。
　　他这是……
　　江南燕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举起枪对准太阳穴。
　　“啪。”
　　华灯璀璨的卧房，由白昼沉入黑夜。
　　江南燕借着亲手制造出的最佳犯罪环境，趁丁客霖回头看向吊灯的一瞬间，破窗而入，打落他手中的枪支。
　　这就走了吗？
　　多没意思。
　　江南燕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紧紧地搂住他的双肩。
　　只不过，这一次多搁了一个小小的玩意。
　　不是要顶罪吗？
　　真正的罪犯，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保险柜在哪？”江南燕问完，忽然觉得乐不可支。
　　丁客霖一定是听出了他的声音，似乎是想要转过身来，不过江南燕用枪抵住他的头：“不许动。你知道我问的不是那一排。”
　　丁客霖有两个保险柜，准确地说是一排加一个，那“一排”自然是寻常贵重东西的所在，而那“一个”，则是江南燕始终十分好奇的。
　　实际上，丁客霖并未告诉过他，那“一个”的存在，然而这要能瞒过盗贼界的领袖人物，才是笑话哩。
　　他知道这保险柜的位置，不过出于某种奇异的尊重，他每一次路过，都靠强大的意志力，忍住了打开瞧瞧的冲动。
　　“燕儿——”
　　“你还在做梦吗？”江南燕说完，觉得不够狠，赶紧又添上很伤人的一记，“什么燕儿莺儿，我早听得很烦，今日咱们就做个了断罢。”
　　“你要了断，方才又何必拦着我？”
　　江南燕冷笑道：“你的所谓遗书，指名道姓地把家产给我，外人眼里你我不过朋友关系，你说这官司到头来，是谁吃呢？”
　　“我并不是——”
　　“少说点罢，你总是很啰嗦。保险柜。”
　　“在画室的镜子后面。”丁客霖抬起手臂，小心地触碰那制住自己的手，“先擦干吧，这样冷，不要伤风才是。”
　　“密码？”江南燕厌恶地甩开他，也不做理会，只接着问。
　　“你生日，旧历。”丁客霖说罢，用眼角的余光窥瞧他的神情。
　　江南燕配合地做出一种冷笑的姿态，把手里的小玩具贴近他的喉结，停在机关上的食指略略收了收。
　　丁客霖索性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江南燕不太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觉得脸上少了块黑色面巾，很不惬意。
　　“你不是他。”
　　江南燕摸不透他的意思，稍稍皱了皱眉毛，等他继续。
　　不是于豫飞——也没错，这是他的伪名罢了。或者说一个伪造的身份。
　　“你在模仿他的动作，还有讲话的语气。你在演戏。你并不想真的杀了我，是吗？”丁客霖在语末加了一个问号。
　　“是。”江南燕爽快地收起枪，塞进衣袋，在丁客霖对过的椅子上落座。
　　他找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剧本。
　　“不知我有幸见一见你的本来面目吗?”丁客霖故作轻松地问道，在重新坐下的同时，拿出了烟匣。
　　“对不起，并不值得一看。”江南燕礼貌地婉拒，“和大明星的漂亮面孔差远哩。”
　　“你误会了，我并非要报警，只是——你为何假扮他？”
　　“因为他是明星，照片容易得着，扮得像。”
　　“男明星不止他一个罢？”
　　“因为，”江南燕顿了顿，无比真诚地回答，“听说你比较好骗。”
　　“……听谁说的？”丁客霖无语凝噎。
　　“这是盗贼界被奉为经典的一段传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于先生每每很谦虚，总说并非他的戏码逼真，而委实是——委实是你老人家涉世未深的缘故。”
　　“涉世未深——”
　　“这是那位祖宗的原话，可不是我胡编乱造。”江南燕道。
　　“这么说，你见过他？”
　　“自然，领袖人物，谁不想瞻仰瞻仰？知道他是明星的同僚很少，我能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了。”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丁客霖踟躇地问道。
　　江南燕继续一脸严肃：“也难怪他说你涉世未深了。说起他的手段，可谓是集古今中外之大成，偷、盗、奸、杀，无一不拿手，无一不精巧。他常教导后辈，为盗者，心不可太软，手不可太拙，眼界不可太狭，思想不可太旧。正如你所说，我不打算杀你，因为，我怎么敢动他的囊中猎物。”
　　“那么，他果真是个魔鬼了。”丁客霖低垂着头，似乎是回答他，又似乎是对自己说。
　　“哦？‘果真’？你之前就猜到了？”江南燕前倾身体，颇感兴趣的模样。
　　“我又不是真傻。”丁客霖叹了口气，朝他摊开右手，“把枪还我，我自己动手，省得劳动他了。”
　　“什么？你还要自杀？”江南燕一边说，一边就将枪里的子弹卸下，抛到茶杯里，“被骗自然不好受，不过，你何必牺牲自己？你可以告他，可以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或者报复他，怎样都好过自尽。”
　　“如果我说——我甘愿当他的玩物——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这似乎也能理解，毕竟他的面孔，的确是潘安再世了。再加上他的字画，他的演技，他的智慧和风趣。你的确挺有眼光。”江南燕越说越愉快。
　　“……”丁客霖无话可说，“谢谢啊。”
　　江南燕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到手里，几乎停不下来了。
　　“小飞？”
　　江南燕在闷笑中应了一声：“哎。”
　　“……”丁客霖撑着额角看向他，“笑场皇帝，好停咧！”
　　“唔，霖哥，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于豫飞？”江南燕一边问，一边拿出手帕，擦去头发上的雨水。
　　“对不起。你演得太真了。大概我潜意识里，并不愿意你这样做罢。”丁客霖起身从衣柜里取了一件外套，丢给他，“换上，瞧你湿透了。衬衫要不要？”
　　“不要。再给我拿条裤子，还有袜子。”他说罢，忽又想到什么，忙道，“算了，不用了。”
　　“换了吧，等等真的着凉。”丁客霖仍旧给他拿了。
　　江南燕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
　　“怎么了？”
　　江南燕笑笑：“没湿很多，不必了。”
　　丁客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
　　他突然想起戴桦明责怪他的那番话。
　　受伤了？
　　他蹲下身，小心地卷起江南燕的裤管。
　　长袜，吊袜带，吊袜带上固定着……
　　枪？
　　他抬起头，发现江南燕已经闭上眼睛，撅起嘴唇，显然不想解释。
　　那就不问吧。
　　他先把枪取下，放到一边，然后才解开吊袜带，松下那已浸湿的长袜。
　　另一边，总算不是枪，而是整齐地压着一小卷纱布。
　　“起来一下。”他站起，拍拍江南燕的肩。
　　江南燕拿起衣物：“我自己来。”
　　“其实，你要不要直接换里衣？”丁客霖委婉地询问。
　　“你要跟通缉犯睡一块儿？”江南燕眨眨眼，反问道。
　　丁客霖慢慢地，拥住他。
　　“能睡一晚是一晚。”
　　江南燕低声笑了笑：“说得怪凄凉的。别担心，我已逍遥法外十年了，再来个十年不成问题。”
　　“你要小心霍桑先生，他似乎很怀疑你。”丁客霖道。
　　“我听虞姊说了那日的情形。他必已猜到了。”江南燕认真道。
　　“那……”
　　江南燕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你不都说了，能睡一晚是一晚，管什么明天。”
　　他利索地换好衣服，丁客霖却并不见动作。
　　“怎么？怕我了？”
　　“不是。只是，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多少和于豫飞不一样。”丁客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江南燕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再说。”
　　“好。刚才，你没有再演戏了吧？”丁客霖又问道。
　　江南燕掀开被子，窝了进去：“没有，不是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很累了。”
　　他等待着那熟悉的身躯，直到侧卧的腰身像从前那样被轻轻地搭住，才任凭甜蜜的睡眠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