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随笔》金影绝风

3、【击水】策藏 中短篇 02.

　　02.

　　用过晚膳后，李宣风脱下一套定国甲，穿了烛天，红绳绑发，捉了去阴山黑市时的斗篷披肩上，腰挎唐刀循着叶玉的屋子去。路途不远，天色暗得早，铁靴踩在冰地上嘎吱作响，碾碎了雪渣，踩实了白茫茫一片，一步一个脚印，从凛风堡羊肠道绵延而下，延至偏处的篱笆小屋。绑在发上的红带随风招摇，有如旗帜。叶玉在外头等他，还是裹着狐裘，雪白滚金线的名贵斗篷包得他与天色融为一体，面色惨白，唯有一抹嫣红嘴唇醒眼。李宣风顶着风霜站定，他一展揣着汤婆子的锦袖塞人手里，热乎乎的，声音轻快：“冻坏了吧。”

　　李宣风抓着烫手的镂空饰纹小铁壶，看他一眼，慢腾腾进了小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只听风雪呼啸，夜归不语。

　　叶玉费力推开厚实大门，屋里温暖如春，火盆里烧着木头，道：“我习惯一人住着，就挑了这个偏处。”他看见李宣风腰间的唐刀，又奇道：“你还会使这个？”

　　李宣风只觉得他甚么都要问，不耐烦道：“我还会用刀，剑，斧，骑射，砍你绰绰有余。”

　　叶玉摸摸鼻子，讨个没趣，抱了几卷纸黄来在桌上铺开，撑掌俯身道：“龙门荒漠有两处，现下这两处俱是浩气的，我想带人从鸣沙山偷袭过去，先炸了箭塔。”

　　李宣风凑过去一看，地图寥寥数笔，要塞关键也都圈出来了，于是道：“我没意见。”

　　叶玉蹙眉瞧他，道：“没什么要说的？”

　　他懒懒道：“是。”

　　两厢无言。小公子敲着细白指尖，抿嘴呼吸几番，道：“你是不愿帮我罢？”

　　李宣风拽椅坐下，解下满是水渍的斗篷，道：“岂敢。”

　　叶玉使劲一拍桌面，疼得龇牙咧嘴道：“李宣风！”

　　李宣风也怒了，哐地站起来气势汹汹，道：“领兵打仗不是儿戏，你以为读了几本书听了几年圣贤经就可尽数操控其中？荒唐！纸上谈兵要丢多少条命你知不知道？”

　　叶玉道：“干我何事，我只要龙门镇。”

　　他闻言一怔，眨眨眼睛，慢慢道：“你再说一次？”

　　眼见摊开了，小少爷也无所顾忌，往后一靠椅背软声道：“我只用拿下龙门镇，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跟我没关系。我这谋略可行，听我指挥定是稳胜。”

　　李宣风又像狼一样的瞪他了，碧绿瞳仁在火光下反着红光。他缓缓攒住刀柄拔出来，道：“你这人，留不得。”

　　叶玉纹丝不动，凉凉一笑，道：“就算你杀了我，还会有人接替我。看不出来你还是这么个多愁善感的人。”

　　沉默半晌，李宣风道：“天真。”他收刀坐回去，面色寡淡。

　　小少爷叹口气，起身去提烧滚的茶水，摸了两只杯子满上，端上桌推给他，道：“所以你只是去上阵杀敌的，我能坐着指挥。”

　　李宣风差点拿茶泼他。

　　叶玉道：“我跟你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你才是天真得可爱。”

　　李宣风道：“同年入府操练的一批兵里，活下来的除了我师兄就剩我一个。同我一道加入恶人谷的兄弟到现在为止，还剩我一个。我迟早把你从指挥的位置上扯下来。”

　　叶玉啜茶听着，吹开茶油道：“嗯。”

　　李宣风忽而困惑了，这种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到底是如何教出来的？想法天真，行事残忍，作态傲慢，不尝血光，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他甚至有些怜惜了。

　　屋里寂静下来，他们隔桌对视，一杯热茶氤氲袅袅，打着转儿盘蛇一般，向房梁升去。叶玉的脸颊烤得通红，软乎乎十分讨喜的模样。他道：“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后天三更时间鸣沙山集合。”随后闭眼小憩，已是送客的意思，又补一句道：“能扯得下来算你本事，我随你处置。”

　　两日后，如约而至。

　　黄沙滚滚，绵延不见尽头。有人马从月亮底下上来，冷冷凉凉，闻驼铃声响清脆。李宣风先行下马，踩在黄沙地上，抬眼一扫没见到叶指挥的身影。但听得一人有请道：“李将军，这边，叶大人在等你。”

　　那引路人带他上了一处高悬峭壁，叶玉还是一成不变的装束，披锦穿白，系着斗篷挡风沙，他面朝崖头，与夜色下沉睡的龙门镇遥遥相对。腿上放着一盘玉子棋。李宣风走过去，银甲作响，背着弓箭和弓囊道：“不是去集合，来这闲心看风景？”

　　叶玉摇头，同自己走对棋，捻了一颗落子，道：“我让你的人去鸣沙山候着了。”

　　李宣风皱眉道：“你的人呢？没带？”

　　他笑道：“看到那处光没有？你弯弓射它。”

　　李宣风不明所以，挣扎片刻还是依言照做，从背上取下强弓，搭上箭矢，抬臂眯眼，一呼一吸间，呼啸着朝那天地之间唯一一点微光奔去。

　　刹那间，龙门镇外围一圈的墙上燃起了火，一环扣一环，紧紧相拥，以迅雷之势围住了整座据点，如同游龙以火作身，张嘴咆哮奔腾着吞食了墙头。龙门镇醒了，喧声掀天。

　　还未看清那些黑压压的兵是怎么从镇外涌现的，便借着火势攻进去，搭梯爬墙，抬锤撞门，杀得半夜的浩气措手不及，而留在鸣沙山的人马这就行动了，抱着炸雷骑马奔去塔下。

　　李宣风惊了，他梦游似的看了一会儿，转脸看身边人。叶玉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低声道：“原来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一发乘龙箭，千军万马来相见。”他收起棋盘起身，抬手一掀锦袖，裘马轻肥，气势出尘。兴冲冲道：“跟本少爷下去，且教你如何指点疆场。”

　　李宣风背上弓一声不吭的跟上去，本以为这小少爷会骑马远远瞧着，哪知这人取下腰后重剑，双手抡着剑柄跳进人堆里，一拧身子大开大合，铁马金刀毫不客气。他又怒又怕，紧随也策马冲进去，一捞叶玉上马转头就跑，这厢少爷还兴致颇高，扭脸对浩气大喝道：“我大名叶玉，藏剑山庄出身，乃恶人新任指挥，狗儿子们来取我项上人头！还有谁！”

　　话音刚落，有飞斧擦着他脸颊旋过，李宣风感到怀中人一僵，随即放声大笑。

　　李将军真是不懂他在想什么了，咆哮道：“你想死现在就扔你下去！”

　　叶指挥一抹脸上血口，道：“我刚才怕死了，生怕脸皮削没了。可是必须这么做。不然众多人马如何愿意随我上阵厮杀。”

　　蹄如掠火，几息间马匹载着两人返回高地，叶玉道：“刺激，再去一次。”

　　李宣风乜他一眼，真真是想甩他巴掌，揪人后领拖下马不快道：“你给我老实呆着。”

　　叶玉撇嘴，摸出块香帕攒攒脸上血渍，咕哝道：“初战告捷，我还想多快活着。”

　　李宣风缓缓道：“这是你第一次打仗，是不？”

　　小少爷点头。又摇头。

　　他哼笑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轻蔑得很：“你下次再去，就成铁刺猬了。高兴是不是？龙门镇拿下了，你就是镇主，好啊。还想在谷里立足？想得美。我拖你下水迟早是时间问题。”

　　叶玉慢慢眨了眨眼，浮出茫然的神色。他迟疑道：“这证明我当是可用的...”

　　李宣风道：“也证明你得洗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摇头，这层道理怎会想不明白。“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还是你师父教的？”

　　叶玉竟是有些委屈了：“我师父...”

　　李宣风见他雷厉风行，谋略大策，竟是忘了只是个孩子，还未而立。遂缓声道：“你...唉，你师父是哪个高人啊，揠苗助长。”

　　他哽了半天才道：“是个叫花子...”

　　李宣风瞪眼。“胡来！”

　　叶玉不乐意了，道：“胡来什么，我一个师父顶你十个。去去去。”

　　他气笑了，诱道：“报上名来，改日去登门拜访，久仰了。”

　　二人打闹间，龙门镇城门洞开，于第一缕晨曦下改帜易主，猎猎飘扬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