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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击水】策藏 中短篇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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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还是初春的时节,太阳打下来,云片前仆后继,一片赶着一片,白的地上就亮一时暗一时了,天地呼吸间,不见雾霭,北朝一条直通阴山黑市的大路,路上有队人马,人不急,马便不急,悠悠走着,便有歌声传来,凄越哑凉,咿咿喔喔又不似词调,叫喊着倒出些音律来,凡开阔之地的语言必像音乐,平地一声转,钩着心腹往蓝天上提,像那飞快的鹰,赶车的一抡炸鞭,啪地响,从喉里扯出一溜儿亢长的吆子:“卸货咧——!”队伍浪一样滚一滚,一波赶一波,绵延数里,息息不绝。
李宣风踢腿从牛车跃下,一拢斗篷站上大草原,有风从发隙穿过,极目望去,无边无际。
他生是阴山人,此番受恶人谷之命前去阴山商会取物,连程数日自驻地来此。整有二十年从未归家,却是今日回来了。这厢整理衣冠,定国套乌甲红绸猎猎,立于草地稍息片刻,抬腿负枪往阴山商会前去。
说来也奇,这集市本是许久以前些个黑市商贩支着小摊办起来的,却是日复一日,如草原上的风滚草一般,愈来愈大,本是行水的庞然大物,如搁浅般停在这静默无声的陆上。李宣风缓步穿行其中,光影交错,有金色洒他面上,眉骨高悬,眼窝深陷。偶有擦过他些个江湖武夫,点头让行。瞧着行头,旁人谁不知晓本是出自天策府的将士又转投雪魔麾下。他倒悠悠的拔了草根衔嘴里,上了那烂木板拼成的台阶,往商会里头去。
过程很快,他只做个接洽的事儿,等拎着包袱出来,见有一人负轻重二剑倚门边瞧他,意味十足。李宣风也仔仔细细瞧过去,见是个公子哥儿的模样,唇红齿白肤肉柔滑,如墨的长发金冠高束,俱是大家作派,再略一思索,南叶北柳,是藏剑山庄的无疑了。他于那公子点头作礼,正待走开,却听那人咦一声奇道:“你这拿的甚么东西?给我瞧瞧。”
李宣风道:“你项上顶的甚么东西,取下来我瞧瞧。”
公子道:“好口气,行于江湖不知宛转,迟早吃亏。”
李宣风道:“干你鸟事。挂着师门名头也敢出来造次。”
藏剑公子绕他走上两圈,白净脸儿上挂着笑意,眼神清澈,右掌搭腰间剑柄摩挲不停,微微仰头睨李宣风。他啐掉草根,抽下长枪低头看人,不明不白就得打上一架。正待起势,小公子忽地一式迎风回浪躲得老远,宣剑再是玉泉,眨眼间跑没了影儿。李宣风眨眨眼,但见下一刻黑市喧天,一大捧乌压压的悍夫莽汉,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举着各式家伙汹涌着奔腾而来,吵嚷之间勉强听得呼喊:“捉住那个恶人的藏剑小子!他偷了虎符跑了!”等呼啦啦赶来早没了影子,一众蟹虾豆眼一扫,领头的一指他,恶声恶气道:“这个也是恶人的,他腰封上不正是...”
李宣风懵了,下手一摸,一枚冰凉镌刻纹路的令牌正插在腰间。
他甚么时候动手的?
真是苦在嘴里,恨在心里,他道:“这东西不是我拿的,我也不认...”话音未落,拔腿就跑。今日出门未看黄历,竟是连爱马都未捎上,留在了营地。李宣风仔细一看,那藏剑公子轻功还挺俊,腾挪转移之间千回百转,一扛腰后重剑单腿而立于一烂木杆子上,正低头兴致盎然瞧他狼狈逃命。李宣风怒由心起,可身后还有一大票追兵,说不怂是假。
那公子遥遥喊道:“李宣风!”
李宣风一惊,骂道:“叫你爷爷作甚!”
公子拢手为筒,置于嘴边道:“前方左转有匹照夜白,上马由缰跑!”
他喘如死狗,一手护着包袱看也不看,抬腿便跨上那牲口,振枪抽在臀上朗喝道:“驾!”
可等上去了才觉得不对,低头细看居然是头骡子,撅着蹄子发脾气,要把他掀下去。但觉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差点两眼一翻昏过去,他振作精神,拨转枪头使劲刺那骡子一下,那牲口才嘶叫着撒蹄狂奔。李宣风对自己道,等见着那个小混球,一定要捅死他。
朗朗晴空,青青草地,阴山河畔,一人一骡优哉游哉好不快意。
叶玉右手把玩虎符迎上去,甫一张嘴便有银寒枪头抵着咽喉逼退他,李宣风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握枪,面色阴寒,道:“我活了三十余年,还从未使着任驰骋上骡子过。”
叶玉笑道:“那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啊。”
李宣风恶狠狠探枪过去,在那细白皮肉上画了道红线,道:“我奉命办事,你也是谷中人,明明知晓不说还拿我做靶子?”
叶玉仰脸垂眼睨他道:“李宣风,我知道你,极道魔尊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嗯?”
他道:“可我不认识你,就地斩了也没人知道。”
叶玉叹道:“谷主会震怒的,别作了。我叫叶玉。”
李宣风道:“脂粉气重,面皮干净,怕是打床上爬进谷里的。”
叶玉歪头一笑,露出两颗犬牙,满是少年人的蓬勃天真:“是我师父引进谷的,他老人家江湖逍遥去了。”
李宣风嗤一声,拽着倔骡子离开,虽说带他来的商队离这不远,但没个骡子还是得走上半天。堂堂天策儿郎只能骑骡子,想想都气人。思及至此,他冷冷剜叶玉一眼,日后回谷了,可得多照顾照顾。小公子笑眯眯的也看他眼睛,慢吞吞跟在后面,锦衣华服,玉带束发,气度不可谓不雅,倒像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带着侍卫出游踏青了。走了一段路,李宣风忍不住道:“能滚吗?”
叶玉无辜道:“为什么?”
李宣风压着气道:“滚不滚?”
叶玉道:“夺这虎符也是我的任务,同你一道回去交差也没错。不滚。”
李宣风上下打量他片刻,一双釉玉眼盛满冷光,清若寒潭,忽地轻笑道:“那就有请了,少爷。”
叶玉奇道:“你的眼睛是绿色的。”
他道:“老子还是这儿长大的。”
叶玉乐了,凑上去细看,几乎鼻尖对鼻尖,温温道:“挺好看的,一双狼眼。”
仿佛一拳打棉花上,那棉花还夸你长得漂亮,李宣风梗了梗,半晌道:“走不走?”
小少爷道:“不是叫我滚吗?”
他忍了又忍,翻身上骡绝尘而去,在阴山草原上颇有一股千骑卷平岗的味道。
路上三日有余,回了昆仑,李宣风自是换回了爱马一骑当先,先赶往凛风堡述职,少谷主坐虎裘椅上听罢,叫住他道:“新任指挥也快到了,正好见见。”
李宣风应了,半跪在地,半柱香后,一人推门而入,狐裘裹颈,包得严严实实,一张素白脸儿露出来,摆开厚实披风上前一跪,嘴唇红艳艳,开口道:“叶玉拜见少谷主。”他再抬头,拱手于李宣风一礼,露齿笑道:“好巧,李将军。”
莫雨懒懒道:“你俩认识?那正好,下去说说。”
李宣风无法,只得同新任指挥并肩走出去,本打算好一肚子的手段都咽下去,涨得他消化不良。
叶玉瞅他面上五彩纷呈煞是精彩,不禁道:“我看着就那么没用?”
李宣风一掐自个儿掌心,淡然道:“未有的事,叶指挥少年英杰,是李某有眼无珠。”
叶玉转头看他说话,白脸儿埋在狐裘里,毛绒绒的,像个精怪,一双招子乌黑湿润。李宣风忽地觉得还差对尖耳朵。小少爷道:“碧玉配红裘,当是骁臣良相。李宣风,今个儿起你就是我手下的一员猛将了,两日后我领兵攻下龙门镇,你带着人跟我同去。”
龙门镇易守难攻,自从上次落入浩气之手,到现在为止还没人能重新夺下。
李宣风负手站定,道:“想当做礼物送给恶人谷?”
叶玉弯眼道:“我师父叫我尽力拿下。”
李宣风啐道:“天真。”
叶玉不语,只拍拍他肩膀迈步走开,扬声道:“晚上来我房间一趟,告诉你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