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记 不见》明月倾江

4、第四章

　　秦广王在酆都城没有宅邸，平日里多是住在第一殿的后殿。我当上判官也有些日子了，但因为秦广王常年不理事，竟也从未来过这后殿。
　　拖着矮榻进了后殿，入眼便是正堂，两侧拿书架和多宝阁分出房间，正前搁着一张宽宽大大很符合秦广王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臭脾气的书案，但是我估摸着，那书案和两侧书架上的崭新的道经公文一样，纯属摆设，可能是那种自几百年前被摆上去就再没被翻开过的那种。
　　进了正堂，未做停留，我跟着秦广王绕过多宝阁，进到侧旁的房间里。这个房间与正堂风格截然不同，满屋子里乱糟糟挤满了高高矮矮的书架，角落里斜着一张比我搬着的这张看着更宽大沉重的矮榻，房间的地面上书架上矮榻上都随意地堆着各式话本，厚的薄的，新的旧的，甚至我脚边上就扔着一本，书名儿叫做《侠义英雄传》。
　　秦广王进了屋子便懒懒散散的歪在了榻上，顺手从一边捡了本话本翻看起来，翻了几页，方才抬眼撇了撇我，懒懒地支使我把榻放在另一侧的角落里，然后又唤我到他身边去。
　　我抬着个榻累的气喘如牛，还被他使来使去，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最后满头大汗地跑到他身侧，抬头略略扫了一眼他手上的书--好嘛，《檀香扇情缘》，我们这位大人的爱好还真是广泛。
　　“判官呐-”他一面翻看这才子佳人的小话本一面冲我道，“你到幽冥界有多少年了？”
　　我老老实实地答:“三百来个年头了，只是地府不见日月，具体是多少年，的确记不得了。”
　　“本王今日见你有去忘川水边寻那荀十四娘，那--你与荀十四娘，相识也是很久了吧？”
　　我心道，果然今日这混蛋是瞧见我了，不过我与十四娘之间的事与你何干。但是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小人刚入幽冥界不久便与十四娘相识，至今也有不下三百年了。”
　　“嗤，叫的还挺亲，关系很不错嘛。”我听到他嗤笑了一句。我觉得他这语气，八成是在吃醋捻酸，至于吃谁的醋，我一个大男人，与他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长的也挺寒酸，想来秦广王的袖子断的恐怕没那么快。我的内心蓦然升腾起类似一股院子里的好花被邻居家的猪觊觎了的不满。我低了低头，在心里把这个对十四娘心怀不轨的混蛋扔到油锅里炸了一百遍。
　　这时，却有听得秦广王慢慢道:“说起来，本王与荀十四娘也是老交情了。”
　　我且惊且疑地抬起头，只听他又道:“大约……有六百还是七百年了？在她活着的时候，本王便与她相识了。不过没你这么好运，与她相交为友人，本王与她，可以算的上是敌人了。”
　　我偷偷对秦广王翻着白眼。我觉得，这所谓的敌人，八成是秦广王仗势欺人。这世上，与十殿阎王为敌的人有几个？世上生灵，哪个没有生老病死？哪个死后不得过幽冥界的手？与他为敌，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壮烈非要死后找补找补？我所知道会与幽冥界过不去的人，只有一种……
　　“她生前是魔族的一员大将。”
　　我:“……”
　　我:“？？？”
　　我:“！！！”
　　这世界上，每隔个几年，就会出上那么几个修炼非要走点邪门邪道的修士或是妖灵，凡世中人称这种东西为魔。过个上百年上千年，这些所谓的“魔”日渐势大，就会开始蠢蠢欲动不自量力地招兵买马自立为族与天界为敌，然后被天界很随意地打成一团散沙，代代如此，但是代代都会有新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魔族”诞生。
　　我也见过不少魔族了，这些贼心贼胆都有了但就是少个贼本事的傻玩意大量的被关押在地狱中。我们幽冥界向来量刑偏严处刑偏重，凡世里的恶人动辄就是几十几百年的判，而对这些妄图颠覆天帝统治的傻玩意，一般不判则已，一判就是以千年记。判的年限比凡世新一批魔族诞世用的时间还要久一些，便会导致常常旧的一批魔族还没服完刑，新的一批就又来了，两代人便能在地狱得以团聚，我有幸目睹过一次，场面很是感人泪下，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人间尚有真情在。
　　我觉得，气质飘然气势凛然的的荀十四娘和那群脑子里塞草的傻玩意绝对不可能是一类人。
　　我在内心里好好思考了一下常常看小话本与出口成谎是不是有必然联系，还没等我思考出个所以然，便又听秦广王道:“七百余年前，本王与荀十四娘战场上相识。本王与她交战多次，互有胜败，内心里倒是有几分欣赏她。大约是六百四五十年前，天界一名凤族战将在与魔族大战时重伤涅槃，其涅槃之火将附近方圆近百里的一切生灵的魂魄焚烧殆尽。其时，荀十四娘与本王正于近旁交战，十四娘不幸被火焰烧伤，三魂去一七魄去三。本王念在与其多年交情，不忍她魂飞魄散，将其带往幽冥界，以奈何水之阴气养其魂煅其魄。”
　　我:“……”
　　真的假的！
　　听起来像是真的，可是……
　　如果这些是真的，倒也解释了荀十四娘魂魄受损记忆不全的原因。我觉得这个剧情有点像人间戏曲里演的那样，英雄勇救美人，美人获救后失忆，英雄不离不弃，最后美人终被英雄打动回复记忆以身相许……
　　我被自己的想法酸的一抖，随即又暗暗觉得自己似乎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私自纵容魔族要犯算是大罪，秦广王轻飘飘地把给把柄丢在我手里，没使我感到开心，反而让我有了一种吾命休矣的感觉。
　　我低着头暗搓搓的琢磨着自己的小心思，随即又听得秦广王对我道:“本王瞧着你与荀十四娘似乎很有几分交情，这里有个事和她相干，本王今天亲自与她说，她死活不愿听从，只怕要你去劝她一劝了。”
　　“你让她尽快移到枉死城去来修养吧，奈何桥为阴阳交隔之地，阴气本不足以她安养神魂，只是她坚持要在那里，难以劝服。本王本想着慢慢劝她，总是可以说动的，没想到六百余年过去了……如今她所剩的几魂几魄也已经开始涣散，如果她依旧要待在忘川，只怕坚持不了百年，便会魂飞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