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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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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筹交错之间,这场酒席也就开场了。
倒是没有想象之中的针锋相对,金速的油滑和池雪的清淡,虽然不可兼容,但也不会爆发出什么火星,一切照常进行。
金迈只有一个儿子,远远送到西方留学去了,金速倒是有两子,被他从外召了回来,都是善谈之辈,正卖力地炒热着席间的气氛。
稍年长的叫金池风,经介绍是二十六岁的年纪,另一个名唤金池雨,恰好与华悦同龄,二十三岁。
华悦一边应和着他们抛来的话题,一边暗自思忖着,总感觉金速这两个儿子长得和池雪很像,长得俊秀,一点也不像……他们的爹。
华悦恶劣地揣测着,面上倒是不露出一丝痕迹,只是嘴角又勾了起来,旁人看不出来,金池雪最熟悉这种笑容,心里一颤,忍不住附在华悦耳边低声道:“你又想搞什么破坏?”
华悦无辜地挑眉,笑嘻嘻地装傻:“我什么都没做啊。”
金池雪皱着眉,从上到下扫了一边华悦一脸不信。
“喂,我好歹是你的老师。不喊一声师尊大人没大没小也就罢了,连信任都不给了吗?”
金池雪一下子笑了出来:“意淫怪!还想让我喊你师尊大人?大清早就亡了!”
两人躲在一边嬉笑,金池雨颇觉有趣地看着,出声道:“华君与池雪的关系很亲密啊,她倒从来没有对我们这几个哥哥如此撒娇过。”
华悦看了一眼脸悄悄染上红晕的金池雪,故作老成地道:“池雪这小丫头与我投缘。”
金家小辈们的脸上都有些古怪之色,这番话跟一个年纪相仿的人自称老夫没什么区别了,金速酣畅地大笑了起来:“华君与池雨同龄,但是池雪的老师,在辈分上倒是要大出一辈来啊,与我这老头子同辈了。”
金池雨也笑了起来,伸筷虚指桌上的金糕,语气清朗道:“听城东广杏斋的掌柜说华君尤爱甜点,时常光顾他们小肆,今日正好有广杏斋的金糕,华君不必客气,尝尝看。”
华悦笑着称是,金速看看席间融洽的气氛,道:“好了,你们小年轻好好聊吧,我还有事。”
眼见着金速的背影消失,池雪脸上僵僵的神色才消失殆尽,投入到年轻人的话题中来。
“话说我们俩都比池雪年长,但这小丫头片子小时候就爱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还逼着我们叫她姐姐。”
“金池雨!”金池雪急了,怒道,“揭我老底很好玩吗,论辈分,你们本来就该叫我姐姐。你忘了你小时候还被我欺负哭过么?”
华悦左看看右看看,给金池风贴上一个“高冷大哥”的标签,金池雨是“爱哭包”,然后凑到池雪身边咬耳朵:“大魔王金池雪啊。”
金池雪故作不屑,高傲地瞥了华悦一眼:“所以,你该审时度势,夹紧尾巴做人。”
华悦正在吃点心,表情很虔诚,听了这话低声笑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金池雪,池雪想起先前华悦的恶作剧,叹了一口气:“你这人,焉坏焉坏的。”
酒饱饭足之后,华悦欣然同意了他们挽留的请求,在这住一晚,万一金迈的病情有什么突发情况,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听着他们的说辞,华悦不置可否,对于在外虎视眈眈盯着金府的掌权者们,华悦住下来留宿的态度更重要。
洗漱完毕已是深夜,华悦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一会,又坐了起来,蹙着眉沉思着什么,接着心里一动,便披上外衣,去了金宅的外院。
金府的气氛说来还是挺紧张的,她也不敢造次,只是有些想念四年前庭院中的那株桃树,便拐了弯走向那儿。桃树的寿命不过二三十年,比起动辄活上几千年的银杏短暂了许多。
在飒国度过了八,九年的光景,每到三四月,麻生老师便会叫她一起去赏樱,垂枝樱或者吉野樱,清纯与妖娆并存的绽放瞬间已经深深印在了华悦的脑海里。每到樱花时节,漫天粉色的樱花,给京都构建了悲怆的背景。庭院里的樱花树,不顾一切惨烈地绽放着,然后一夜之间凋零,花瓣常常铺满水泥地。
华悦曾低声道:“它们或许想回到土壤里去。”
麻生老师不说话,只是立于一旁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残败的光景,没人去清理它,前来拜访的人群踏着柔软的花瓣,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存着对飒国华族的敬畏,怀着谋求名利之野心,没人感受到他们脚下是樱花的尸体。
华悦站在长廊的屋檐下,见着樱花的汁液悄悄渗出,痕迹默默湮灭,花瓣渐渐干瘪,即使是知道它来年还会再长,还能再蛊惑人们数百年,还是感到阴郁之气悄无声息地渗入骨髓。眼睛里是樱花的缓缓坠落和枯枝的呻,吟,脑海里总有似有似无却不敢细想的声音。
真不喜欢这里……
回到华国第一次看见桃花是在金宅,光看枝干桃花和樱花是很像的,一瞬间还以为京都的垂枝樱又如影随形地跟来了,寒毛一根根地竖起,连自己都不知道这种忌惮甚至是畏惧之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细看,不是的。
远远地,桃树下的那个人站起身来,没有灯火,只有月光,悠悠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有些诧异,也有些喜悦,她轻轻叫了一声:“华悦。”
果然是不一样的。
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只是从那时候的针锋相对到如今的谈笑风生。
华悦有些怔忪,看了看金池雪,道:“真巧,在这做什么呢?”
金池雪脸上出现了缅怀的神色,华悦看了心里一动,她沉默了一会,眼神闪动,才轻声道:“华悦,四年前我在这里阻拦了要来刺杀金速的刺客,但现在的情况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华悦一怔,硬生生压住了全盘托出的冲动,没有说话。
“这件事对你影响大吗?”池雪呼了一口气,转变了话题。
“没什么。”华悦笑道,“我不在意这些,而且后台硬着呢。”
金池雪“唔”了一声,接着展颜笑道:“如果有下次感觉我自己也能做这种手术了。”
华悦失笑,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轻飘:“也不知道是谁,今天看我做手术的时候,吓得半死,眼神跟惊慌失措的小鹿一样。”
金池雪咬牙,瞪了华悦一眼,但没什么威慑力,小声辩解:“我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华悦又抬起手吓她,她一惊,下意识地后仰着脑袋不让华悦碰,华悦又呵呵笑了起来,看她皱着眉头鼓着嘴愤愤的样子,邀功似地道:“下午洗了好久的手,都搓疼了。”
金池雪一顿,拉过她的手细细地看,发现食指下方有个小小的伤痕,气道:“都有伤口了,你下手也不知道轻一点啊。”
华悦一瞪眼,自己看了一下,讷讷道:“大概是指甲划的,我都没看到……”
“笨死了!”
“哇,你好凶……”
池雪瞪了华悦一眼,风情无限。
“哎,被你传染的啊,你恶心得脸都发青了,我不知怎么回事也觉得别扭,就去洗了。”华悦叹了一口气,语气无比哀愁,“我觉得医生这行我做不下去了。”
金池雪低声笑了出来,眼神全是幸灾乐祸,华悦眯着眼笑得危险:“居然还敢笑。”说罢开始挠她的痒,金池雪一下子泄了气,伸手试图抓住她作乱的手,却只够到了手腕,没办法制止她的恶行。
“痒……”池雪眼神稍有些朦胧,身体因为要去捉住华悦的手而靠近,笑得身体发软顺势将下巴搁在华悦的肩膀上,说话很轻,带着撒娇的口吻,拂过华悦的耳廓。
华悦一下子僵住了,心砰砰砰跳得飞快,手也乖乖地被池雪握住不敢妄动了。金池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怀疑她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收手”,几乎要趴在华悦怀里的身体重新坐了回去,华悦只觉得贪恋的气息渐渐散去,内心涌上强烈的不舍和失落,没说话。
金池雪歪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甘心地问:“你怕痒吗?”
“我当然不怕,但我知道你怕。”华悦挑衅地说。
池雪咬牙,伸出手戳了戳华悦的腰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华悦,不想错过一点表情。
华悦绷着脸不为所动。
金池雪不甘心地连续戳了好几下,然后画起了圈。
华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急忙挽回道:“金池雪,你幼稚不幼稚啊?”
金池雪霍然抬头,华悦定睛一看,发现18岁的她与四年前已经大有不同了,脱去了大部分的稚嫩,明明是清冷的气质,眼角却弯了起来,笑得动人心魄,只让人感觉到她正处在花期,极致绽放。
忽然,池雪又凑近了一下,惊慌之下华悦向后仰了仰,大脑一片空白,看见她放大的脸和明亮的眼睛,脸上弥漫着红晕,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却抚上了她的眼角。
金池雪眼睛亮亮的,用羡慕的口吻说道:“你的眉毛真好看。”
华悦眼角一跳,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用不耐的语气掩饰道:“金池雪,几岁了?玩娃娃呢?”
池雪委屈地看她一眼,手乘机在眉上蹭了好几下才放开,盯了华悦好一会儿,直到华悦脸上的温度又高涨,她才低声开口:“华悦,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华悦大脑懵懵的,脱口而出:“哪个?”
金池雪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危险,她“哼”了一声:“金池雨!”
“不是不是,哪有啊?”
“我看金池雨一直在给你介绍吃的,特别殷勤,还知道你喜欢吃甜食。”金池雪皱着脸,“以前只有我知道……”
华悦哭笑不得:“他还会打听啊?谁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的……”金池雪一愣,扭捏地说道。
“你是不是傻?”华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池雪没有反抗,只是低声道:“就知道是金速示意金池雨做的,他做梦都想跟你联姻吧,这样我们金家就有一块免死金牌了。”
华悦不置可否地笑笑,眼神有些闪烁,道:“怎么,你不愿意我当你的嫂子么?”
金池雪抬头,眼神很认真:“金池雨不适合你,你明明可以找更好的。”
华悦一愣,眼睛直直地盯着池雪看了好久,直到池雪耳根红红地别过头去,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停住了。
气氛有些朦胧不清,华悦只觉得心里有股冲动在肆虐着,看着池雪羞怯的背影,只想轻轻拥住她。
“你一直都这么看人的么?”
许是觉得氛围有些奇怪,金池雪开了口,语气稍显嗔怪。
“不是,只是你一下子夸我,有点懵。”华悦掩饰了自己失神的表情,笑着说。
池雪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谁夸你了……”
“倒是你们家的桃树,什么时候结果,想吃桃子了。”
华悦转移话题顺便调侃了一句,果不其然看到池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华悦便得意地笑了起来,突然想起前几日在燕大种下的真正会结桃的小树苗,一阵窃喜涌了上来,想象着两年后金池雪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居然有些等不及了,摇着尾巴想要立刻去邀功。她放松地靠在桃树上,鼻间总有阵阵清甜的气味,又淡淡的,她道:“从来没有与学生那么亲近过,一直很有距离感。”
春日的晚风路过这片天空,带着桃花发出了鸣响,丝丝寒意降临,听见池雪轻声说了一句:“真好……”
“快回去吧,快三更了,再待在外面要冻着了。”华悦随意一扫,看到阴影处眼神一凝,笑着道。
池雪点头,柔声说了句:“那,你早些睡,明天见。”
华悦笑着应了,摸了摸池雪的头发,与她挥手告别,目送着她的背影在转角消失,心中有些甜蜜,紧接着,一股怅然翻涌了上来,像海啸般,将一切美好的事物,统统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