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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寂静的薄冰 ...

  •   黑暗中沉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应该是“睡着了”的桑伊用十分清醒而疲倦的蓝眼睛扫过不远处沙发上睡着的戈尤里。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想打扰谁,也并不想让谁陪他入睡。像羽毛划过空气,他静悄悄地从床上走到了阳台。

      本就不需要陪伴,或许因为缺乏安全感已经成了习惯,即使身处拥挤的大厅,他也会感到仿佛只身一人。他的失眠从来不因为多一个人就会变好,而他已经无法完全对人卸下防备了。
      对他来讲,真正的休息是昏迷或死亡,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愿意凭一己之力去达成的。所以不让他用药,真的令他有一些困扰。但是他不会反对,他安顺地在戈尤里的陪伴下“入睡”,再在他浅眠后醒来。
      阳台的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隔壁的房间窗帘后仍有着细弱的灯光。不难猜测,这大半夜的烟味是谁留过的。

      他知道克伊德去了01号工厂,甚至01号工厂前天不正常的爆炸里都有他的影子在其中。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和“白水”任务的关联,不知道他曾翻动过自己的笔记,不知道他的接近另有目的,不知道他已经找回身份,不知道……他想要杀他。
      桑伊甚至没有去查为什么他会发现,他只要知道克伊德的选择,他只要知道克伊德想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足够了,这些足够成为他纵容的理由。

      “桑尼,不要看了。”身后窸窣轻响,一件绒毯披到了肩上,被轻轻地拥住。“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毁了他的家族,盗用他的名字,他应该这么做。”
      “但是那不是自愿的。”手臂收紧。
      “后者也许勉强能这么说。”桑伊在夜风中被吹得冰凉的身体逐渐被温暖,连他的笑容也是温暖的。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01号工厂的人会告诉他是我定制了遗忘剂。”
      戈尤里没再说话,只是将头靠上了他的肩窝。
      “法斯兰德怕我会霸占着他的家业,所以即使他死了,他也要给我留下一个炸弹,然后让他的儿子点燃它。”
      “你已经逃离那个家族的控制了,桑尼,放过你自己吧,好不好?”
      “……我永远,都活在那个家族的阴影下。”毕竟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他,法斯兰德从一开始就斩断了他作为正常人的归路——他杀死了他的母亲,然后用一个死者要挟欺骗他 。
      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发现这一切时有多疯狂,只可惜上帝从来都不会救赎他,冷眼看着他在黑暗里跌撞,却不会给他一束光。
      “正常的桑伊早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尤里。”他喃喃。
      “那么在我面前的这个桑伊呢?”戈尤里认识桑尼时,他已是这个病态的男人,所以戈尤里不在乎,更不奢望这个男人能够多阳光,他只求这个男人能不再堕落。

      “他快要死了。”
      桑伊的轻语在夜色里像坠落的流星。

      “没有…..”戈尤里在颤抖,他听出了桑伊话语中浓浓的放弃,“没有医治的办法吗?”
      “没有,尤里。因为他累了,他想休息。”
      “我可以带你走,远离这里所有的一切,你可以休息很长时间。”
      当秋风已经侵染了树叶,即使再把它放到温室远离寒冷,它也仍会凋零。
      “他已经疯了,每天想着怎么杀死自己,给他解脱吧。”感受到颈边的潮湿,他拍了拍尤里的头,万分柔情地。

      他已经疯了。
      没有哪个正常人在经历过他的遭遇后还能正常,更何况他本身性格就平和懦弱。要用什么样的暴力才能摧毁他的心智,逼他沾满血腥;又要用什么样的残忍,才能强迫他活到现在,立于人顶。
      这个冷静的疯子冷淡地看着八岁的自己颤抖、杀人、哭泣、颤抖、杀人、杀人、杀人……最终虽然没能亲手杀了法斯兰德,却亲手重建他的血汗,又彻底砸个稀巴烂。那一刻,这个疯子在心底狂笑,却仍是一个没能解开诅咒的小丑。
      只有死亡才是魔法。

      “尤里,后天你到都城里帮我取样东西。找一家只接待光头的理发店老板,东西在他那。”
      “我不想去。”戈尤里的声音闷闷的。
      “帮我一个忙。”桑伊的态度诚恳,就像他从前无数次交给尤里任务一样。
      “桑尼,你很自私,你完全不顾及旁人的感受。”
      “抱歉,”因为我的身边没有人能让我练习这种能力。
      “答应我,在我回来以后你还在。”
      “我当然还在。”桑伊笑着看着头顶的星幕,眼睛中似乎有光芒。
      戈尤里记得他眼中相同的闪烁,灿烂得仿若星辰。上一次,桑伊接到的任务是屠杀。只有戈尤里能明白,他此刻眼中的光华,有多么绝望。
      这一次他的任务也许是杀了他自己。
      “桑尼,你知道我爱你。”
      “……我同样爱你”

      在戈尤里离开的当天,他不知道桑伊接到了一个任务,委托人是妮亚.宾多——八年前已经因他的一个订单而死的,其帕恩.多利杰的未婚妻。
      死神摆好了酒宴,邀他去冥界共饮。这张请帖写得太过露骨,桑伊没办法再拒绝。

      临行时克伊德也在。
      再与这个人对视时,已无法读懂他眼中的颜色。沉沉涌动的血色里,是恨意,是不舍,还是其他什么,桑伊不清楚。
      七年时间,他已经不认识这双眼。
      “克伊德,我会回来。”桑伊在马背上向他微笑。
      克伊德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话。
      桑伊吆喝一声,催马远去。

      而戈尤里,在他终于找到“只接待光头的理发店老板”后,却中了对方不知不觉中下的迷药,几乎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他就想到了桑伊。在昏迷前他没有做任何抵抗,只是眼睛泪水模糊。
      “桑尼……”我从来都应该知道你是个骗子。
      我也从来都知道,我无法违抗你。

      “那个男人接了任务?”
      “是的,他现在已经前往龙巢。”
      “留他一口气,戏还没演完,让他回到酒馆。”
      “没有问题。”
      “其他准备呢?
      “人都已经打点好了,不论法斯兰德找到了什么线索,最终的凶手都会指向桑伊.陆。”
      “很好,不愧是专业的办事效率。留意不要让他知道他和那个男人的血缘关系,事情马上就要完美了,我可不想让那个懦夫关键时刻上演亲情戏码,横插一刀。”尽管这事已经吩咐过很多遍,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七年前和法斯兰德有关的人真的都处理掉了?”
      “请放心,以我们的信誉担保,他绝对不会发现七年前的那张验血报告是你的手段之一,”
      多利杰策划了整整八年,甚至不惜代价地暗中培养那个男人的弟弟,就是为了这一天,能看到那个男人失去一切的模样。
      桑伊.陆,我发誓也要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鼻子里充斥着血腥和酒香,微妙的混合味道让人很想呕吐。
      半跪在地上,手脚被锁,肌肉因痛感而不受控制地痉挛,头昏昏沉沉。
      “滴答、滴答、”分辨不了那是自己的血滴声还是没有拧紧的酒桶漏酒了。
      桑伊记得他在任务地遭遇了埋伏,在他解决掉任务目标体力不济的时候。拼命地逃回了酒馆,不知在什么时候昏迷了,醒来就已经被锁在了这个地下酒窖。
      耳朵像是隔着云层,听到了鞋底踏地的声音。
      眼前出现了黑色的靴面。
      枪的坚硬质感抵在下巴上,头被迫抬起。
      用了很长时间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克伊德……或许应该称他为洛伊德.法斯兰德。
      一定是因为失血使他眼花,否则他怎么会看出这个人的眼睛湿润悲伤得好像在哭。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Sunny抵在他的喉咙上,让他虚弱地咳起来——他甚至没有给他包扎伤口。
      地上蜿蜒的血却没有如洛伊德期望的那样缓解他的愤怒,反而让他莫名地更加焦躁。
      “咳咳……洛伊德.法斯兰德。”桑伊的蓝眼睛明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却亮的吓人。
      “你杀了我的父亲。”
      没有回答,桑伊开心地笑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我毁了你的家族。”
      “为什么!”洛伊德的眸烧得火红。
      “是问我为什么毁灭了洛伊德,还是问我为什么抚养了克伊德?”
      “住口!”枪口压迫喉咙,桑伊咳出了血沫。
      “杀了我吧,洛伊德。”桑伊的唇角还维持着微笑。他闭上眼,感受喉咙上的Sunny在颤抖。
      洛伊德的手在颤抖。
      “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解释。”洛伊德缓缓弯下腰,显得很痛苦,“我以为你至少会告诉我让我好受的谎言。”
      “洛伊德,你已经找到了杀了我的理由,你在迟疑什么?”
      “不,桑伊.陆,你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记起。”酒窖的楼梯上传来声响,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洛伊德放开桑伊,站到了一旁。
      一张任务档案被甩在桑伊面前,被血慢慢浸透。
      “八年了,还是此刻的杀手先生更让人舒心。”
      “其帕恩.多利杰。”没有抬头,桑伊准确地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很荣幸您记得我,”多利杰把帽子在空中夸张地画了一个圈,“看你的状态也不太适合长谈,虽然我对你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你,想怎么弥补你为我带来的损失?”
      桑伊费力地看向来者。
      “先不说这份迟到了八年的秋后之帐还有什么意义,”他喘息了一下,“难道我依任务猎杀了一头母龙,就有义务抚养它的孩子?”
      “你不认为你应该这样吗?”
      “我没有所谓的道德感。”
      “很明显是的,”多利杰走到他面前,皮鞋上反射着血红。
      “如果你硬要我为上帝做点好事,我可以将我的财产和命给你。”桑伊平静地说。
      一直关注着桑伊的洛伊德忽然发现桑伊的身体肌肉紧绷,不妙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滚动一周,桑伊就发动了攻击。
      因为他回来时伤得奄奄,所以没有人对他投以过多防范,但是桑伊是白水的调酒师,这个称号就意味着即使他只剩呼吸的力气也能把此转化为夺命的一击。更何况桑伊在刚才的言语周旋里积攒了不少能量。
      很难想象那个血淋淋的人还有这样大的爆发力。
      他奋力用肩膀前撞,同时本该被锁着的双脚一次横扫,一次回踢,把多利杰扫倒在地,把洛伊德手中的枪踢飞。
      洛伊德直到手腕钝痛,Sunny脱手也没有动作。因为他看清了桑伊的眼神。

      他说:
      把Sunny还给我吧。

      一瞬间,洛伊德僵硬了,任由桑伊带着枪逃去地上。
      “法斯兰德!你在干什么去抓住他啊!”多利杰双目赤红从地上跳起。
      酒窖外响起了枪声,洛伊德能清楚地分辨出这杂乱的声音里属于Sunny的那一种。
      声音有些滞钝,桑伊的情况并不好。但是洛伊德知道桑伊一定会逃走。他有效地分配了自己的体力。
      “闭嘴吧,多利杰。如果他没有把握突围,那么此刻你就是一具尸体。”
      “你……”
      “他逃不掉的……逃不掉的。”毕竟伤得那么重,而且除了被抓前他自己简单处理过,这么长时间他的伤口一直没有得到治疗。桑伊再如何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洛伊德异常清楚这一点,“接下来的事我不会再参与,请你把渗入到酒馆里的人撤出来,我要整顿风气。”
      洛伊德血色的眼睛冷淡地看向多利杰,明明只是随意地一瞥,却让后者感觉像被猛兽盯上。多利杰一凛,这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要想接手酒馆,还需要那人的一些权限,在找到他之后我会通知你,相应地,我有几个人要你帮我解决。”多利杰向外走去,“资料很快会给你。预祝你顺利夺回家产。”
      上面的枪声已经停了。

      多利杰看到地上倒了一片半死不活的手下。
      “定位器装好了吗?”他问从一旁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时刻能够追踪到他。”
      “很好。把这里收拾了,另外,把人撤离酒馆。”多利杰这样说时,脸上是一种残忍的笑容。
      法斯兰德啊,你也应该听到了,那个男人会给我他的财产和他的命,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和你平分?
      “还有十天就是军事演习了啊。”低笑着,多利杰踩过地上的鲜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寂静的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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