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七
“好好休息，明早火车到站，到凤云还要辗转一整天，”阿宁伸手轻力捏了捏善之的肩胛，“调整好状态。”
“知道了，宁姐。”善之点点头，几天相处，她对这个雷令风行、无多余感情表达的雇佣兵有些好感。今天善之失态落的两点泪，她不会点明，而善之也会尽可能遵从她的意愿行事，对于她的安排一类没有一点脾气——说到底两个就是各有目的，在这类事上毫不在乎而已。她们的一些相似让相处变得轻松融洽。
只要在利益不冲突的情况下。善之脸上带着顺从的假笑，从铁梯爬到了上铺去，“晚安。”
灯熄了，车厢里的灯光暗淡下来。善之对下午的时候那个冗长的梦心有余悸，一时无法睡眠，脑袋在一片昏昏沉沉之中，大概在倦意的控制下只睡了个把小时，断断续续醒了几次，好像做了无数个只有无边黑暗的长梦。而在梦里自己就像沉入幽深海水里，无法呼吸，车厢内的烟味已经渐渐散去了，善之在清醒的间隙里，张口努力地呼吸着。
尖锐的气流声从她颤抖的牙关中间流出来，听起来就像发了哮喘的病人。她不断地战栗着，想把自己从噩梦里叫醒，可是过往的场景阴魂不散，缠着她不肯放手。
恍惚之间，她看到一个背影，两层裙幅细细绣着金线镶边，身姿绰约，冠梳、珠翠、花朵、领抹、靴鞋，无一不精美绝伦，一头珍珠和各色宝石，想来头面极尽奢华美丽，却只看得到一个背影。善之感到一阵疼痛，在梦里直直地跪了下去，再也找不到重心，接着是无尽的下坠。
不，善之不要嫁给他们家……
恍若隔世的香烟味道搅乱了这个痛苦的梦，不知从何而来。突然又把善之拉到了那个人的墓里面，想起了被摁进了水里，挣扎无法逃脱的痛苦。一抔抔的黄土如何封住了墓穴，她如何渐渐失去意识，她想，她终于可以死了。
谁知道会有两个盗墓贼打破千年以来的沉寂，硬是把她这个睡在墓深处的妖都叫醒了。谁叫那个胡八一偏偏在自己出水的时候伸手接自己一把，让一个本性、欲、孽的妖忍不住脱离苦海的片刻欢愉，亲了过去。
他嘴唇上令人愉悦又痛苦的烟味，心脏再一次擂动，记忆十分犹新。
“善之。善之。”
胡八一半夜起来如厕，回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干脆起来点了根烟。听见旁边的上铺有些动静，他本来不大在意，直到那声音变得不像嘟嘟囔囔的梦话，更像濒临死亡的人的求助。他分辨出那是善之的床铺的方向发出来的。
胡八一过去的时候阿宁已经被吵醒了，他摇头制止了阿宁爬上铁梯把善之唤醒的行为，小声说，“你这个时候去惊她，会把她的魂魄惊破。只有站在床头一米的地方喊她的名字，看能不能回来。”
为了不惊扰别人的好梦，两人只好用最小的声音站在床脚遥遥呼唤。胡八一看阿宁大晚上的只穿一件吊带背心，光着膀子，感觉心里有些过不去，让她回床上睡着，自己一个人试试。
所以胡八一站在床架下边用声嘶力竭的气声唤了几十声善之的名字，善之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嘤咛之间发出迷蒙的应声。
他也没心管这上铺是个女同志了，几下爬上去，伸手紧紧地把善之翘起来的手抓在手里，“别怕。”
这个动作在硝烟弥漫的战壕里和战友做，互相激励，互相扶持，在一个潮热的车厢，趴在女同志的床上，捏着别人的手，这味道显然截然不同。善之惺忪地睁眼盯着胡八一的脸。一时都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小同志，我又救了你一命。”胡八一松开手，舒展了眉心，勾起唇边冲她打趣说，却没想到随着善之的思维再次上线，她的脸上的表情由茫然逐渐变成了压抑的瞪。
“谁要你救我的命了。”她哑着声音，说出一句有点伤人的话，却透着说不出的可怜的味道。胡八一愣了一下，没想到善之说完没到半秒，一把抓住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哭了起来。
“你还怪我救你的命，难道我那时该把你埋回去？”胡八一被一手湿润的眼泪弄得有点无措，他身上可没有手帕一类的东西，看她一副崩溃的模样，石头心都会不忍，胡八一头一回对女人这个生物产生了一种介于无措和怜悯之间的复杂感情，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这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只好沉默地用手一次次给她把流了一脸的泪蹭掉。
“你这么做！你尽管这么做！”善之红着一双眼，在喘息之间，略显得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胡八一没见过这往常一派大家闺秀样子的姑娘这样子，明明哭鼻子哭得跟个小孩似的，还想逞点强，嘴上不依不挠。
“好。下次找到机会，一定。”胡八一笑容加深，明显是逗她玩的。善之渐渐喘匀了气，松开了胡八一的手，翻翻眼睛露出一个不愿意搭理的表情。
她歪过头，伸手在床铺上的背包里摸索一阵，拿出一方小手绢。塞到了胡八一的手里。
得，这意思就是“没你事了”是吧。胡八一没客气，接过她的手绢擦着手，“抓紧睡。还能睡一会儿。”
“……谢谢你。”善之垂眼睛瞥见胡八一离开，低低地说。
那人显然听到了，善之捕捉到一声微不可闻的笑，短促得好像自己的幻觉一样。
第二天，王胖子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而床紧挨着阿宁和善之，晚上又不敢起来妄动的两个伙计，连同胡八一、善之、阿宁，脸上都有些无法掩饰的疲倦。
“咋？几位昨天晚上都偷鸡去了？”胖子从架子上拿下来行李扛在肩上，扫过一圈人的脸，最后停在胡八一的脸上。
胡八一正把他自个儿的行李拿上，看王胖子这眼神知道他又有什么要说的了，会意地背过其他人凑过去，“说。”
“老胡啊，我昨儿做了个怪梦，”王胖子说着，推了胡八一一把示意他跟上前面阿宁一行，往前走，“我梦见你爬那女妖的床上，还凑近了摸她的脸，卿卿我我的。”
“胖子啊，”胡八一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过他很快用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盖了过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可别随口污蔑啊！我才不会惦记着摸一个女妖的脸！”
“你小声点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