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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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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胡善之,吃不吃得惯杨梅?”一会儿没有回复,阿宁伸长手臂把水果罐头放到了上铺。
上面的善之只是仰面躺着,睁着一双眼盯着车厢天花板上剥落的的铁皮发愣。直到感觉到有个凉飕飕的东西碰到自己的胳膊,她才回神缓缓地把递上来的罐头拿在手里,回答说,“谢谢宁姐。”
“列车南下会更热,注意补充水分。”
“胡八一他们在我们的后边吗?”
地理方位上面的“后边“,阿宁一边吃着罐头一边点了点头,扭身,在隔着双人床铺的木板上面轻力敲了敲示意她,“就在后边。”
下午的车厢闷热难耐,食物汤面和汗水的味道更是让人倒胃口,善之趴在上铺的床头,翻开一本过期的青年杂志心不在焉地看着,前一会儿听了胡八一和王凯旋那一番话,她心里有股无名的恼火。她本来不担心别人的看法,对于胡八一这种奇怪的态度,心思百回千转,自己白白一肚子烦躁。
“这车上干坐着也太没趣了!你们俩会玩炸金花吗?来加一个?”
王胖子的大嗓门一声就震得善之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兴致缺缺地看了下面一眼,冲阿宁摇了摇头,“宁姐,你去吧。我不去。”
“我跟雇主有约在先,咱们两个必须如影随形,我得保证你的安全。”阿宁放下了罐头和勺,站起身看了善之脸上的神色一眼,伸手捏着上铺的栏杆扶手冲胖子说,“我也不去了。”
“宁小姐,这一行就我们四个人?你要保护这个胡小姐的安全,我哥俩进去还要照顾你们,这忙得过来吗。”
阿宁对于胖子的这番话露出了一个略显不快的神情,她冷冷地看了王胖子一眼,回身坐在了下铺,“还有我的两个伙计。他们在保定的时候上车。”
王胖子正要走,善之就从梯上下来,冲阿宁笑笑说,“宁姐,我可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无聊啊。我们去隔壁看看吧。”
胖子靠在铁床柱子上等着两个人穿鞋,在车厢里闷得脸颊都泛着红色,“小姐姐,你要是不会炸金花,让老胡教你。那小子对这些歪门邪道最擅长。”
胡八一见胖子带着人回来,麻利地收拾了桌面上的方便面袋子,牌从盒里倒出来整整齐齐一摞落在手里,洗牌的动作很好看,修长的十指骨感分明,“咱们怎么下注?”
“随便消遣,就不玩大了吧……”王胖子屁股刚挨着床垫,阿宁一张二十的纸钞啪地甩在桌上。
“行。女侠啊?”
为了防止熟人串通作弊,胡八一和善之在桌一边,阿宁和王胖子坐在桌对边。胖子发第一轮的牌。
牌刚送到善之手上,她捏着手里的一张纸牌正要摇头给回去,胡八一伸手按在了她的牌面上,“多个人更有意思。不会我教你。”
善之仰脸就看着胡八一专注地偏过头看着自己,对于一脸的真诚,不好再拒绝,挪了挪屁股坐得离他近了一些。
牌局开始。
火车在保定一停,两个衣着干练的青年人就循着给阿宁报告来了。阿宁胖子胡八一都还没过这会儿兴,招呼他们把床铺了过来一起。善之如释重负,心说终于可以歇着了,几轮下来把输的牌钱给清算清算,塞到胡八一的口袋里。
“你是我‘徒弟’,我可不能收赢你的钱。不摆明了欺负新人吗?”
胡八一放下了手里的牌正要拒绝,隔着一张桌子,胖子那厮的手倒不客气地伸了过来,“来来来,老胡,你不好收,我帮你收。”
“行了你,一边去。”胡八一伸手这一抓,胖子适时悻悻收了手,胡八一就把善之拿钱的手攥住了,手心一阵凉意,他看着善之茫然的脸,低低问出声,“你很冷吗?”
王胖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而想象之中女妖发飙的场景并没有到来,善之觉得自己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有被看穿的危险,有点掩饰不住的无措流露出来,说到底道行也没那么深,毕竟她一睡一醒,她“活”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二十几年。
她挣了两下甩开了胡八一的手,猛然站起了身,胡八一看她这样子还以为她想干什么呢,给自己一巴掌之类的,还想了一下自己应该躲还是受着……结果是徘徊的一秒之后,他只是上衣胸前兜里就被那面无表情的姑娘飞快地塞进了几张钞票。
“宁姐,我不玩了。就陪你在这儿坐着吧?“
善之自己干完这些,逃到了对面紧紧挨着阿宁坐下,阿宁没在意刚才几个人神情的变化,正点手上钱呢,余光看见善之过来,只漫不经心抬了一抬眼皮,嗯了一声权当招呼了。
王胖子看见胡八一眼神跟着手忙脚乱的善之转了一圈,竟然还笑了起来。心里对于自己这个兄弟的未来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老痒,吴顺,你们俩过来。”阿宁朗声说完,两个小青年不敢耽搁,连忙一起凑到桌边,陪头儿过牌瘾了。
这牌局一开就是三天。善之看阿宁打牌看了三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仿佛中了某种碰牌即惨输的诅咒,别说胡八一了,神仙都救不了她。
四个男人的烟已经抽了三包,烟雾缭绕,味道在车厢里一时都不散去。善之夜间一向睡得很不安宁,现在闻着这烟味却好了很多。
最后一天,善之一如往日坐在阿宁的边上看她玩牌,困意熏天,迷迷蒙蒙之间歪倒身子靠在了阿宁身上,阿宁正忙着算计下一步怎么出,看她靠过来也没什么太大反应,也就由她靠着。
不过阿宁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她移动身子,善之就顺着她的身子滑下去,半身都倒在了铺上。那是胡八一的床铺。
床铺主人隔着一张桌子,看了占领自己半张床的人一眼,没有什么意见。一群人围着牌桌,也没人留意这儿无伤大雅的一件小事。
善之觉得这一点也不好。她做了一个关于墓道和吻的梦,然后时间开始往回拉,关于毒打和痛苦,暗无天日的童年和可悲的结局……
天色暗下来,胡八一借口抽烟离开了牌桌,一根烟的功夫,他靠在床柱上,刚好看到阳光打在善之脸上,那人表情痛苦不堪,手脚挣动,隐隐地嘟囔着什么。胡八一掐了烟头,回牌桌边时轻轻拍了阿宁一下,“喊她一下。”
阿宁几乎已经忘了旁边睡了一个人这件事,伸手推了好几下,善之一醒就捏住了阿宁的手,看清对方的脸,眼里突然流出了两滴眼泪。
“怎么了?”阿宁不明所以给她抓着。
“没什么。眼里可能进了沙子。”善之的神智很快清醒,她抬起身子往对面一看,就看到胡八一叼着一根烟看着窗外的样子,急匆匆地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掩饰地低着头跟在阿宁身边走了。
等善之别过脸,胡八一的视线才再次落回她身上,一口一口吐着烟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