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尘埃都落定》十鱼年

5、别怕我在 余裳在校庆

　　天空阴沉沉地像一座巨大的地牢，昏暗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整个世界。
　　周遭充斥着恶心的像是来自焚化场的味道。
　　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跪伏在一辆车子前，地上淌的满是鲜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整个鼻腔。她的世界天旋地转，紧接着，她晃悠着昏倒在血泊里。
　　同样倒在那片血泊的还有一个女孩。素净的白衬衫已被鲜血斑驳，泥泞不堪。远远地奔来一个男生，惊慌地跪在两个女生中间，一遍遍地唤着他们的名字。
　　她听到了，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一遍遍地喊：“裳儿，苏儿……裳儿，苏儿……”
　　她猛然惊醒，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裙，满脸惨白地坐在床上。身上盖的是棉白的丝绒被，一切都是白色的，像是医院的病房一样。
　　像……病房一样。
　　“啊——”床上坐着的人儿惊叫出声。冷汗湿透了她的后脊，裙子紧紧地贴在她单薄的背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的汲取周遭的氧气，像是濒临死亡的人最后的挣扎。
　　女人的尖叫声在病房般的卧室里回响。
　　卧室的把手转动了一下，门被大力地从外面推进来。英俊的男人快步走进来，顺手把放着餐点的托盘放在一个矮柜上。他慌张地冲到女人的床边，一把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像受到侵犯的小兽，在男人的怀中挣扎着。锋利的指甲透过男人的白衬衫，狠狠地掐进男人的皮肤里，另一只手死命地捶打着男人的腰背，娇小的身子蜷缩着、颤抖着，像是刻意隐藏着脆弱，却又让人觉得无限哀伤。
　　他不怕疼，可能是真的不怕疼，俊朗的眉目连皱一下的痕迹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试图安抚她的焦躁。直到她像是过了毒瘾般安静了些许，他才放松了手臂的力度，小心翼翼地顺上她汗湿的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余裳在迷迷糊糊间，感到一丝熟悉的温热，顺着她的背，一阵阵的温热。
　　秦城肩部的白衬衫已经渗出斑驳的血丝，细细的，星星点点地染红那一块地方。他温柔地看着她的发梢，食指绕过一缕沾着汗水的青丝，他说：“裳儿，别怕，我在这儿。”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着了胸前伏着的女生，然而却深深地传入女生的心底。多么温暖的声音，多么温暖的“别怕，我在”。
　　她开始从嚎啕的惊恐大哭转而成了小声地抽泣。小声的，很小声的抽泣着，静到只能听到她肩膀颤抖煽动空气的声音。
　　可能她真的太累了，哭着哭着竟然伏在男人的肩头睡着了。而他就这么站在床边，任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睡着，长时间的俯身让他四肢发麻，可他并没有推开她，依然让她一直安静地靠着他，安静地睡着。直到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卧室的门，他才极不情愿地在来人的调笑中轻柔地放下怀中的女人，顺便向门口冷冷地甩过一记刀眼。
　　门口的男人无奈地笑了笑。
　　“秦城。”对于那记嫌弃的冷眼，他不置可否，“你真的这么喜欢她吗？”
　　秦城无声地抿了抿唇角，像是掩饰着情不自禁的笑意。他伸手替床上熟睡的女人拈好被角后，黑曜石般的眼眸对上站在门口的男人，强大的气场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挑衅。
　　秦泽吃了瘪，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多余的复杂情绪尽数掩藏。他抬头在看到站起来的秦城时换上了一脸的严肃：“阿城，那件事有头绪了。”
　　卧室里，秦城那万年不变的从容面孔有些许波动。他怕吵着女生休息，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紧皱着眉的人儿，弯下腰抚上她的眉梢，抚平那纠缠得有些痛苦的眉心，转身示意秦泽出去谈。
　　秦城率先走了出去，原本站在门口的秦泽后退了一步，望了望里头眉头紧锁的少女，轻叹了口气，自嘲地带上了门，跟上了他的步子。

　　“洛海文？”
　　沐野别墅的一间书房里。
　　俊美的男人站在窗帘半开的落地窗边，晨光透过轻纱投射进来，在他的跟前落下半米阳光。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隐压抑着细微的愤怒。
　　秦泽站到他的身后，双目垂视着秦城背过去的影子：“是的。已经能够确定那辆货车是洛海文的私用货车。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件事很奇怪，轿车是突然往路中间开的。而且……开车的司机是余家的老司机，家里有困难的时候没少受余家恩惠，他没理由害余裳。而洛苏儿和洛银杏也在车上，洛海文应当没可能害他的亲生女儿。”
　　窗边的男人原本只是微皱的眉头开始紧紧地交叠到一起。半晌，才听到他淡然地说出一句：“查下去。”
　　秦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
　　在秦泽离开别墅半分钟后，与书房同楼的某间客房的门急急地关上。秦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书房走到那间客房前，推门进去。
　　卧室里十分凌乱，与先前所见极为不同。细腻的白米粥混杂着清淡的小菜散落了一地，地上还有瓷碗的碎片和打翻的托盘，床上洁白的被子也滑落在地，打翻了一地的食物沾湿了被子的一角。
　　他长腿一迈，跨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向蜷缩在墙角的女生，他蹲下来，一脸心疼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其搂进怀里。
　　“裳儿，我在，我在这儿呢，别怕。”
　　她吓坏了，落入一个温热而熟悉的怀抱里，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揪着他的领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余裳瑟缩着，有些沙哑的声音满是委屈与歉意，“我只是……想吃点东西，可是不小心打翻了碗碟。”
　　“我想着收拾一下，回来就看到秦泽走了……我……我以为出什么事了，想找你又怕打扰你……回房间的时候头晕，没注意，摔了一跤……”
　　她说得断断续续，他听得大惊失色，难怪那么脏，他刚想开口问哪儿受伤了没，就听到她呢喃了一句：“阿城，好痛啊……”
　　她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面色痛苦地昏了过去。
　　他吓坏了，连忙把她抱到床上。慌乱中，他瞥见余裳沾了食物的睡裙裙摆和手臂上，手心里以及腿上、脚踝还有脚掌上扎着一些大小不一瓷碗的碎片。一缕一缕的鲜红自她白净的肌肤上淌过。他只觉得心疼，心脏仿佛扎满了瓷碗碎片，痛苦的呼吸着，连带着碎片在心上掐出更多的血液来。
　　医生和几个女佣赶来的时候也都吓坏了，倒不是因为受伤的余裳，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向来从容镇静的秦城这般失魂暴怒的模样。
　　在秦城强大的气场下，医生颤颤巍巍地挑干净了所有扎在余裳手上、脚上的瓷碗碎片，小心翼翼地上了药水绑好纱带。处理好所有的伤口后，医生正想要说明不宜事项时，秦城一把推开他，目光触及床上半边身子快要被包成木乃伊的小人儿，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他遣退了所有人，只让几个女佣另外打扫了一间卧房，卧房里的窗帘，被褥皆不能用白色。他打横抱着她却在刚打扫好的新房间的门口停下来，想了想，又在众人的疑惑中转身抱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温柔地将余裳抱到自己的床上躺好，越过她将被子扯过来盖在她的身上，又替她拈好被角，细心地把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
　　他在床边坐下来，抬手将凌乱在她额前的碎发拨到旁边，露出一张小巧精致却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医生走的时候低低的说了句什么，虽然是自言自语，他还是听到了。
　　医生说，这不是三年前出了车祸的姑娘嘛，另一个死得真惨啊。
　　他心疼的凝视着她蹩起的眉，因痛苦而紧皱着。
　　裳儿，你做噩梦了吗，又梦到什么不好的回忆了吗？裳儿，我在这儿，别怕好吗，有我在这儿。
　　秦城俯下身，轻轻地拥抱了她，冰凉的唇印上她因做噩梦而微微发烫的额头，安抚般地磨蹭了一下。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了些，他起身要坐起来。突然腰侧两边的衣服被一双小手紧紧抓住，他低头打量着这近在咫尺的娇颜。突然他低低地笑了，撑起一只手，另一只轻轻地握住余裳紧紧抓着他衣服的小手，然后一个转身躺在了余裳身旁，恰好将她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
　　“别怕，我在这儿。”他凑近埋在他胸前的小脑袋，鼻尖是她的气息，心口是她的呼吸，他喜欢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我在这儿。”
　　他就这么抱着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白净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余裳单薄的脊背，很轻很轻，几乎没有感觉的触碰，像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女生。
　　刚认识余裳的时候，在他看来，那是个清高的，聪明的甚至是骄傲的女生。在一起之后，他越来越发现她对他的依赖。再见时的她坚强，冷漠，可她还是会对他表现出外人所不知道的一面，伤心的，可爱的，欢笑的，甚至是脆弱的。
　　他满足地抱着她，我亲爱的傻姑娘啊，你什么都不用怕，因为我在这儿，就在你身边，不曾走远。

　　余裳这一上午睡得很安稳，卧室的窗帘一直掩着，分不清昼夜。
　　她抬了抬眼皮，微微的光芒透过她眯缝着的眼睛。她能感觉到她的右手一直被他紧握着，而他就坐在她的身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秦城的左手紧紧地与她的右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摆弄着安放在交叠的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她有些羞愧，却又被幸福占据，精致的脸上匀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容。
　　可能他在忙什么事，并未注意到她醒了，她就一直这么看着他。她朝思暮想的人现在离她那么近，那么近。她多希望可以一直这么看着他，一直一直地看着他。
　　“咕……”肚子大煞风景地怪叫出了一个悠长的高低调，早上被噩梦闹醒时，就因为昨晚灌酒而吐空的肚子现在开始逮着机会肆意妄为。
　　秦城像是忍着笑似的，漂亮的唇角一阵抽搐，然后挣扎般的抬起头，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随意搁在床头的矮柜上。他微笑着俯下身子，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触及她吹弹可破的面颊。
　　“傻瓜，醒了怎么不告诉我呢，一定饿了吧。”
　　她本想淡定地拉住他，告诉他不用了她不是很饿，只要他陪着她就好了。奈何肚子十分不争气的又“咕咕”叫了两声，余裳只好认命地倚着床头坐起来，一张涨得通红的小脸掩藏在垂散下来的长发间，尴尬地扯着嘴角。
　　秦城起身揉乱了她的刘海，轻声一笑以示安慰，翻身下床出了房间。
　　余裳痴痴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从什么时候起相爱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与他相伴到老。
　　在她发愣的时候，门被推了开来，秦城端着一托盘的食物进来。余裳瞅了几眼，有些不满地抿着嘴，他看着她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空出一只手来抚平了她微皱的眉头：“裳儿乖，先喝点粥垫垫肚子，一会儿再一起去买你爱吃的。”
　　她看着他体贴入微，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她，暖暖地笑了。他满意地坐在床边，舀着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到她的嘴边，她也不闹，一勺一勺地喝下去。
　　“不能再吃了，吃不下了。”她娇嗔地鼓着腮帮子，仰头对上他俊秀的脸庞和清澈的眸子。见他笑而不语，干脆一翻身下了床，然后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一边小跳着一边推搡着他，“你快出去啦，我要换衣服。”
　　“是怕吃不下芝士蛋糕吧。”秦城被她的小手搔得有些痒，无奈地起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带上门出去了。
　　余裳“一下子瘫倒在床上，纤手抚上他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冷水的清香，这是他惯用的香水味道，是他的气息。
　　她觉得脸上有些微恙，转过身小跑进了卫生间扑了两把凉水，望着镜子中略带羞涩的自己，轻轻一笑。
　　每一次，只要与他在一起，她就能忘掉一切的不愉快。
　　她不自觉地又弯起了唇角，和秦城在一起的日子，她总能在面对他，想起他时，笑靥如花。
　　余裳慢吞吞地走出了卫生间，娴熟地打开了卧室里的玻璃推门，玻璃门里另有一番天地。满挂着的是一排黑白灰的衬衫，以及各种深色的牛仔裤，西装裤和休闲裤。最左边还挂了一两条淡色的连衣裙，是余裳的尺码。她伸出手刚想拿过一条连衣裙，突然手腕一转，拿了一旁的白衬衫，顺便扯下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她紧紧地把它们揣在怀里，紧紧地捂住，像是对待一件爱不释手的珍宝。
　　这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便是你的味道。
　　她这么想着，伸手脱了身上的睡袍，然后在细腻的长腿上套上了松松垮垮的男士黑色牛仔裤，又穿好白衬衫，一颗一颗小心地扣上扣子。
　　余裳站在浴室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1米65的自己裹在1米85的男装里，忍不住又噗嗤一笑。她没有觉得多滑稽，只是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直到秦城在门外砸出越发响亮的敲门声，喊着她的名字冲进来。然而在看到她娇小的模样，他又忍不住上前从背后拥住她。
　　“傻丫头，放着裙子不穿怎么穿了我的衣服呢。”他从浴室的挂条上顺下一条银色腰带，穿过她身上穿着的他的裤子的腰扣，然后抽紧到皮带没了洞眼的好几寸处才无奈地笑了笑，一用劲直接扎破皮带扣了上去。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掰到面朝自己的位置，解开了她穿着的自己的衬衫最下面的几颗扣子，在她的腰间系了个自由结，正好包住过长的腰带。
　　余裳看着他满意地笑了笑，拿起梳子梳了个高高的马尾，他接过她递过来的梳子，一点点打理着她的刘海，一遍遍梳着她黑亮柔顺的长发，最后大手一转，在她的马尾处落下一个盘发。然后又放下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只为她买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水晶发夹，小心地别在她的发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那么一刻的恍惚，这打扮，多像一个人。
　　他看着镜中的女生，眼中满是无尽的宠溺。
　　他们久久地站在镜子前，四面的玻璃墙映得他们像是千百年来冻结在琥珀中的虫子。
　　一阵悠扬的钢琴曲响起，秦城侧过身子，深情地望向余裳含水的眸子，宛如一片秋波，泛着粼粼的水光。他动情地俯身想要吻下去，余裳乖巧地闭上了双眼。
　　在两唇相相抵的瞬间，余裳一个激灵弹跳起来撞到秦城的鼻梁，他吃痛地揉了揉鼻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余裳一边跑向一旁的卧室，一边大喊：“啊！我的电话！”
　　他看着她冒失的样子，又想起她面对外人时的冷淡，无奈一笑。让她对他从冷眼以对到如今坦诚相待，他耗费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
　　余裳跑进卧室里寻找那首熟悉的钢琴曲，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颜一冬”三个亮红色的大字。上边是他的名片，张扬的俊脸，帅绝人寰的容颜。这是当初自恋的颜一冬偷偷拿了她的手机自拍后换上去的。
　　她撇了撇嘴，圆润的指腹划过接听。
　　“喂，有事吗？”
　　电话那端的人听到这头轻松的语气，如释重负般吁出一口气：“佑佑担心你让我问问，昨晚你喝醉了那个叫秦城的接你走了。那真的是你男朋友啊？”
　　“告诉佑佑我挺好的不用担心。至于其他的……”余裳含笑的声音穿过绵长的电话线，“如你所见。”
　　无须解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如你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