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尘埃都落定》十鱼年

18、我答应你 眼泪猝不及

　　这天夜里，余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她关了手机，摸出枕头底下和洛苏儿的合影，手指一点点摩挲着照片里苏儿的脸。
　　苏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明明已经过去三年了，我还是不敢去触碰关于你的一切。我想你在天堂一定也在笑话我，笑话我怎么那么胆小。
　　大家决定明天在空城聚一聚，只是没有你在。我有多怕对你的思念再一次泛滥，因为我真的好想你。
　　苏儿，我没办法做到在三年里就把你彻底从我的生命中移除。想起你的时候，我还是心痛得无法呼吸。你离开的第三年，我从英国回来，我以为大家可以重聚了，结果Toby又要去奥地利。现在Toby也回来了，一冬马上就要毕业了，不过他决定留在A大继续读研，我们也总算是能经常聚在一起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大家担心了。
　　这一夜和余裳一样难以入睡的还有安佑佑。
　　她小小的身子缩在床上，月光照在她表情复杂的脸上，紧张、激动、还有……害怕。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从她十岁那年奶奶病逝后，她的父亲——程琰就找到了她告诉了她一切。她还知道自己一直都有一个哥哥，而且她知道她的哥哥一直都在找她。
　　程琰对她的冷漠让她更加想要和秦泽早日相认，但是程琰不允许，程琰告诉她如果不听他的就永远都不会让秦泽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一直都听程琰的。她在学校里傻傻的样子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与大家相处，她当然知道程琰送她进A大是希望她和各家的公子小姐套好交情，然后能有助于他的事业。只是她始终不能达到程琰期望的那样，直到她成为颜一冬的女朋友。
　　安佑佑看着手机里秦泽的照片，掉下泪来。这就是她的哥哥啊，她思念了九年的哥哥啊。这九年来，她一直都装作一个路人在各个地方与他擦肩而过。可能是她的演技太好，也可能是每一次他都行色匆匆，总之这九年来他们不曾多说过一句话，秦泽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她害怕明天直面他时，她会按捺不住长达九年的思念，喊出一声已经在脑海里偷偷喊过无数遍的“哥哥”来。她更害怕明天一不小心和秦泽相认了，程琰会做出什么事来。知父莫若女，她太清楚他的不择手段。

　　暮夜里的A市依旧繁华得不像话，一辆红色的跑车在A市中心的空城酒吧前停下，慢慢驶进停车场。
　　洛银杏锁好车，看着十米外那辆宝蓝色的跑车，眉头紧锁。
　　那是余裳的车。
　　时隔三年，终于要见面了吗。
　　她闭着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进入空城。
　　虽说是熟悉的装潢，但较之三年前却更显华丽。洛银杏一眼就看见了围坐在两张半圆形沙发上的人。
　　Toby眼尖，第一个发现了正对着他们走过来的洛银杏：“小甜甜，快过来，给你介绍几个帅哥。”
　　看着Toby说起帅哥时一脸桃花的样子，洛银杏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啊。”Toby兴奋地搂着洛银杏，“坐在裳儿旁边的是秦城，这个是秦泽……”
　　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洛银杏身子一僵，然后她听到了秦城好听的声音：“你好，我是秦城，裳儿的男朋友。”
　　男朋友……
　　洛银杏突然很想笑，在她为她做错的事而悔不当初的时候，余裳竟然爱上了那个罪魁祸首。她怎么能不笑，原来她所悲痛的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洛银杏狠狠地扫了一眼并排坐着的秦城、余裳还有秦泽，她抢过Toby刚倒好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她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里，她忘不了三年前在沐野别墅里遭受了何等的耻辱。
　　洛银杏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却正好对上迎面走来的男人含笑的容颜。
　　“孟先生？”
　　“落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孟承望和洛银杏都吃惊地看着对方。
　　原以为再也不见的人，却总是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余裳奇怪地看着愣在原地的两人：“你们认识吗？”
　　孟承望笑着在洛银杏旁边坐下，然后直直地看着余裳：“恩，在酒吧认识的。”
　　“这样啊。”余裳看了洛银杏一眼，示意她坐下，“一冬他们马上就来了，等他们来了大家再好好认识一下吧。”
　　几个人叫了些水果和酒，玩了几局骰子，身为聚会主角的颜一冬才搂着安佑佑姗姗而来。
　　在看到坐在余裳两侧的男人时，颜一冬皱了皱眉，随即打趣道：“裳儿，两个男人在你旁边一左一右地坐着，是当做保镖带过来的吗？”
　　余裳看着颜一冬搂着安佑佑坐下来，递了一杯酒给他：“迟到的人还那么多废话。”
　　“行，我先自罚一杯。”颜一冬哈哈笑着接过酒一饮而尽。
　　“好了好了。罚也罚过了，现在我来介绍一下。”Toby赶紧接话，纤细的兰花指挨个指着这一圈人，“裳儿我就不说了，裳儿左边的是秦城，是裳儿的男朋友。然后裳儿右边的是秦泽，是黄金单身汉啊！接着是我们这边，我左边呢就是可爱的小甜甜洛银杏了，小甜甜旁边的是裳儿在英国认识的朋友，孟承望。我右边的是我家颜一冬，和他的……女朋友！安佑佑。最后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本人，Toby！”
　　在Toby一番激情地解说之后，大家随意地打了招呼。
　　安佑佑一直不安地盯着秦泽，这让秦泽终于好奇地开口：“你叫安佑佑对吗？我们是不是见过。”
　　并不是搭讪，也不是出于礼貌地询问，秦泽是真的觉得安佑佑似曾相识。
　　相较于秦泽的淡定，安佑佑的眼中是压抑了很久的激动，她握紧的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怕她控制不住会上前抱抱他。
　　这就是她的哥哥，她思念了九年的亲哥哥啊。
　　“哎哎哎。”Toby看着僵持着的这一对，不满地说，“秦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安佑佑是有男朋友的人，怎么能和她搭讪呢。”
　　秦泽看着一本正经的Toby，笑了起来，绅士风度在此刻尽显无疑：“是我不好，我自罚一杯。”
　　“这就对了嘛。”
　　气氛“冷”到不行，也没有人开口讲话。
　　余裳突然很怀念苏儿还在的时候，无论到哪儿，气氛都能被她炒热不至于尴尬。
　　“要不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洛银杏突然开口说到。
　　“小甜甜，你怎么会想玩这么俗的游戏啊。”Toby掏出小镜子补妆。
　　洛银杏笑了一下：“大家都是刚认识，当然是从最普通的玩起了。”
　　“银杏说的对，总之先玩着，大家认识一下。”颜一冬接话。
　　“不回答的人要干一杯伏特加。”在求得一致同意后，洛银杏把一个空酒瓶放在桌子中间，手腕一转，瓶子咕噜噜地跟着转起来，“那我先来。”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这场游戏才是他们之间一切故事的开始。
　　瓶口正对着孟承望停下来，对上那双浅笑盈盈的眸子，洛银杏开口问到：“你是怎么看我的。”
　　可能大家都没想到洛银杏会问出这个问题，全都兴致盎然地看着孟承望。
　　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孟承望打量般地从头至尾看了洛银杏一遍：“你不化浓妆漂亮多了。”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起来，除了一脸平静的秦城。
　　孟承望接过瓶子转了一圈，瓶口对着秦城。秦城伸手就要去拿放在桌子上的那瓶伏特加，被孟承望从半空拦下：“秦先生，不要那么扫兴啊，我都还没问问题。”
　　“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秦城定定地看着孟承望，眼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又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什么不能回答的，等我问完了你再喝也不迟啊。”
　　余裳也扭头看向秦城，他看了余裳一眼点了点头。孟承望满意地笑问：“你不惜反抗父亲也要找到的女孩现在找到了吗？”
　　一抹慌乱自秦城平静的眼中一闪而过，余裳眨了眨眼，再看他时，他又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她想自己一定是看花眼了。
　　秦城收回去拿酒的手，紧紧地搂住余裳：“找到了。”
　　“不惜反抗父亲啊。”
　　“裳儿你和秦城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呀。”
　　……
　　大家的兴趣都被孟承望和秦城的问答所吸引，纷纷扭头询问余裳。
　　“孟承望，你和秦城认识吗？”
　　“在英国认识的。”
　　“原来如此啊。”
　　在一片嘈杂声中，孟承望对着秦城勾起一抹威胁的笑容。
　　轮到安佑佑问秦泽的时候，她毫不避讳地盯着他，黑暗中无人能看清她眼眶里闪烁的泪光。
　　她说：“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一个很想念很想念的人。”

　　游戏玩到最后，大家也都算尽兴，安佑佑喝多了去洗手间醒酒，秦泽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趴在洗手台上吐个不停的安佑佑。
　　他善意地询问她：“你没事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安佑佑用水洗了洗嘴巴，抬起头来，对上秦泽那一双略显妖异的眸子：“谢谢你，我没事。”
　　“你找到你的妹妹了吗？”安佑佑低着头，不敢看秦泽的双眼。
　　秦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骤冷：“安小姐怎么知道我在找我的妹妹？”
　　之前在玩游戏的时候，秦泽给安佑佑的回答是：“有，我很想念我的妹妹，但她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应该算是音讯全无吧。”
　　那一抹寂寥的味道味在秦泽帅气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
　　一时间，洗手台边静地听不见一点声音，秦泽好像在寂静中听到了一丝哽咽。然后他看到安佑佑抬起头来，略带婴儿肥的脸上一双大眼睛不停地掉出眼泪来。
　　秦泽突然慌了神，他不自觉地抬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手指却在触碰到她的皮肤之前停下来，鬼使神差的，他张了张嘴：“子说。”
　　安佑佑紧紧抿着的双唇大张着：“哥……。”
　　秦泽突然双眼暴睁：“子说！”
　　他紧紧地抓着安佑佑的肩膀：“子说，真的是你！”
　　他原本只是试探地问出口，他想既然安佑佑对于他找妹妹的事情那么在意没准认识程子说。
　　其实他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后悔了，自己辛苦寻找了十多年都杳无音讯，安佑佑又怎么会知道呢，她问起妹妹可能也只是巧合。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妹妹，他找了那么久的妹妹竟然就在他的眼前！
　　人生中总会碰到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身体康健的人突然抱病而死，比如美丽鲜活的洛苏儿突然就离开了所有人，比如单纯可爱的洛银杏突然就变得深沉冷漠，比如秦城和孟承望令人琢磨的关系，再比如……安佑佑和秦泽。
　　秦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安佑佑：“是真的吗？我找了你这么多年！”
　　“是真的。哥，是真的。这不是意外，在你找我的这些年里，我已经与你擦肩而过许多次，只是你一直没有注意到……”
　　安佑佑的声音低低的，秦泽却觉得一阵心疼。也许是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他与妹妹重逢的场景，潜意识里他接受了安佑佑是他妹妹的这个事实。
　　他激动地想要抱抱她，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并不是好机会：“我们先回去吧，晚上我送你回家。”
　　“好。”

　　安佑佑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只剩下秦泽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是颜一冬的女朋友，颜一冬却丢下她先走了，而且大家应该还不知道秦泽是她哥哥，颜一冬竟然就这么放心她和秦泽一起。
　　可是换个角度说，这不正是她希望的吗？这样她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她的哥哥叙旧，告诉他，在思念他的这些年里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清凉的晚风逆着车行的方向扑打在安佑佑的脸上。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在屏幕上跳跃着的名字，接了电话：“喂？”
　　“佑佑，裳儿喝醉了，秦城和孟承望临时有事走开了，Toby和银杏转场吃宵夜去了，我现在送裳儿回家，一会儿回来接你好不好？”颜一冬的声音从话筒那端急急地传来，带着丝丝愧疚。
　　安佑佑摇了摇头：“没事，秦泽……秦先生愿意带我一程，我们正好同路。”
　　“秦泽？”颜一冬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喝得烂醉的余裳，“好吧，那你回去给我打个电话。”
　　“好。”
　　秦泽把车停下，细细地看着安佑佑：“子说，这十多年来，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安佑佑笑着说，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光，“当初我是被洛海文抱走的，他和父亲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交易。后来我又被送到现在的这户人家，收养我的一家人对我很好。我也曾试着找出父亲和洛海文到底有什么秘密……”
　　看着秦泽眼睛里的愤怒和担忧，安佑佑拍了拍他的手：“但是啊，哥哥，现在你找到我了，我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再怎么说，父亲与我毕竟有深厚的血缘关系。而且我很感谢他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思念着我的亲人。”
　　“父亲他一直都知道我在找你，既然他早就找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有他的商业目的，他希望我能为他所用。再没有什么比血缘更忠诚了不是吗？”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良久，秦泽沉声道：“我要让他知道我找到了你，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眼泪猝不及防。
　　最让人感动的莫过于你心心念念的人说他要保护你不受风雨。
　　天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多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一个好哥哥叫秦泽。可是，她不能，至少现在她不能。
　　“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安佑佑低着头，看着因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是她太天真了，她以为只要秦泽认了她，那么她就不想知道任何程琰的秘密了。可是到现在她才发现，她做不到。她害怕程琰伤害秦泽，所以她还要继续留在程琰身边找到他的秘密，因为只有到那个时候，她才有能和程琰公平谈判的资格。
　　“子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希望你能幸福。如果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能让你安心，那么我愿意平淡地陪伴你，我尽量不干涉你的所有决定。”
　　只有你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谢谢哥。”安佑佑抬起头来，看着秦泽，“以后也叫我佑佑吧。至少现在还不能让大家知道我们是兄妹。”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