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尘埃都落定》十鱼年

17、不见不散 午后的阳光

　　这个安静的夏天，阵阵清风穿过藤蔓而来，窸窸窣窣，像是在自言自语。窗外没有云，蓝天的苍穹覆盖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而天的蓝，有机有层次感，从头顶开始逐渐淡下去，到天边与地平线接壤的部分，就成了一片淡淡的青烟。
　　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百褶裙的女生悠闲地靠着藤椅，膝上摊开一本厚厚地法语书。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翻过一页，弯腰端过放在不远处的藤编矮桌上的一只烫金欧式茶杯。香溢微甜的伯爵红茶色泽正好，余裳轻抿一口，翻书的手随意将滑下的发丝撩至耳后。
　　一阵悠扬的钢琴曲缓缓响起，应情应景。
　　余裳放下红茶，拨了免提。
　　“Hey，Ｍy　girl.”手机里传出一声轻快的招呼，清澈的声音在扩音器的作用下略微带着成熟的沙哑，“我来找你了。”
　　余裳微微一愣，将书合好放在矮桌上，拿过一旁的手机关了免提凑近耳朵：“承望？”
　　男人清澈的笑声如同山涧垂落的细流，一声一声荡漾在她的心头，沁人心脾：“Bingo!”
　　“你要来A市？”
　　“对啊你不是在A市吗？”
　　“A大。”
　　“A大？是哪个城市。难道我记错了？你说的明明是A市。”
　　“……”
　　“我现在还在机场，找遍了也没找到A大的班机。”
　　“……”
　　“你在哪儿你告诉我吧我去找你。”
　　“花园A大。是个学校……”
　　“A大到底是哪个城市！算了，我问问路人。”
　　“……”
　　余裳拧了拧眉，不禁笑出了声，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呢。
　　三年前她带着一颗残破不堪的心和一具半残不残的身体去到英国。
　　余老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每天都有专人送她到学校，推着轮椅送她进教室，她便一脸认真地坐在位置上看她的法语书。那是苏儿最喜欢的书籍，苏儿曾对她说，有一天她一定会把所有的法语原著都看完。洛苏儿来不及完成的心愿，她余裳都会帮她一一完成。毕竟这条命是苏儿用她自己的命换来的，她从此以后都会为她活着。
　　余裳美艳动人的脸上总透出一份清冷的气质，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所以那时候，即使有人上来搭讪，也会被她的冷漠生生挡回。
　　直到那一年初春，余裳坐在校园的露天花园里看书，高贵优雅的气质吸引了这个阳光明媚的大男生。
　　她还记得那天，明媚的阳光下，翩翩少年陌上君子信步走进她的世界。他在她眼前停下来，伸手在她盯着书的眼前晃了一下。
　　余裳不悦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包揽了所有阳光的眸子，温暖地让人移不开眼，仿佛能融化她心头顽固的坚冰。
　　“好美。”她听到他说，那张帅气的脸让她莫名地觉得熟悉，她想，可能是像颜一冬，都是这样阳光明媚的人，总能温暖到她的心里去。
　　可能是因为这份熟悉感，她破天荒地回应了他：“中国人在外国待久了也会变得轻浮吗？”
　　孟承望笑起来，清澈的声音宛如山涧的叮咚流水：“要相信你的魅力，我没有说谎。谁会想到阳光正好，我出来散步能碰上这样的美景。”
　　的确，午后的阳光照在银色的轮椅上，柔和了她脸上的清冷，美颜中更添一份明媚动人。中国人特有的黑色的长且直的秀发沐浴在阳光下，衬得她细腻如瓷的脸庞更加白皙。
　　那样的余裳让他的心中琴音一动，仿佛一朵悄然飘落湖中的桃花，漾起层层迷人的涟漪。
　　“我叫孟承望。”
　　他爽朗的声音和轻松的语调总能让她想起颜一冬，望着他过分帅气的脸，她总有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
　　“余裳。”她淡淡地说。
　　自那天起，孟承望一有空就会满校园地与她巧遇。
　　或许是因为身边真的少了可以说话的人，亦或许是她开始怀念远在中国的颜一冬，她渐渐地去习惯他的亲近。
　　后来的每一天，孟承望都会泡好一壶伯爵等在花园里。
　　余裳也总会带上一本法语书准时赴约。
　　“如果你能站起来跳舞，我想一定美极了。”可能是在开发的国家待久了，孟承望说话也大大咧咧地一时没注意余裳的心情。
　　他好听的声音让她的身心都为之一颤。余裳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着一脸享受地品着红茶的孟承望。她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泛红的双眼：“其实我原本能走路。”
　　他喝茶的动作略微一滞，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后他抱歉地看着阳光下闭着眼睛的余裳。
　　“半年前，在中国的A市，发生了一起车祸……”余裳玫瑰色的红唇一张一合，她紧闭的双眼抵挡着无尽的沉痛，波澜不惊的表情让她看上去像是在阐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悲伤的故事。
　　嗯，她以一种平静的语调在诉说这个日夜纠缠着她，剥夺了她所有幸福与笑容的噩梦。那种刀锋剜过心脏般的疼痛她永生难忘。
　　孟承望静静地望着她，他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分外单薄的女生隐藏了多少的心痛，他知道她紧闭的眼睛里一定蓄满了泪水。
　　他走到她的身后，指节分明的手捂上她的双眼，掌心的温度一阵阵传进她的心底，她听到“叮咚”的一声，仿佛心底的坚冰暖融融地裂开。一滴温热的泪水自她的眼角滑落，湿润了他的掌心。就像时光倒流回三个月前，她在苏儿的墓碑前，在颜一冬掌心里溢开的伤悲。
　　“她一定也不想你难过。”她听到他说，然后他放开了手，掰过她的身子，“背负着她的命运并不是她拼死想留给你的。”
　　余裳沾着泪珠的长睫毛轻轻地颤了两下，孟承望俯下身子，一个轻浅的吻像蝴蝶般落在她的眼上，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轻轻退开，清澈的声音落入耳畔：“我会一直陪你，到你能重新站起来跳舞。”

　　“裳儿，你又欺骗我的感情。”略带埋怨的清澈的男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嗯，她也有些想念这几个月不见的大男孩了。
　　“谢了。”余裳轻勾着唇角，淡淡出声，在孟承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今天你先去酒店倒时差，我明天再去接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犹豫地出声：“也好，你现在是回到A市上大学了吗？”
　　“嗯，一个月前刚参加了开学仪式。”她应着，时间过得真快，半年一晃而过，她和秦城在一起的时间，仔细算起来，也快有半年了。一想起来，她就觉得有无限的幸福涌上心头，特别是当她得知秦城便是几年前弹琴的少年时，儿时的倾慕像一个巨大的匣子被开了，惊头对上了那双包揽了所有阳光的眸子，温暖地让人移不开眼，仿佛能融化她心头顽固的坚冰。
　　话筒里久久没有动静，她也只笑不语，两个人都沉默着，一时无言。良久，孟承望以一种平静而小心的语气试探着开口：“裳儿？”
　　“嗯？”
　　“我一直庆幸这三年，陪在你的身边的人是我。”
　　起码我见证了你从麻木不仁又变回美好而坚强的样子。
　　因为这样，我才能在你往后繁华的百年岁月里，留下我曾出现过的印记。
　　她笑了，铃铛般清脆地笑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层层扩散开去，也在他的心头漾起一层层的涟漪。

　　“今天为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当班主任露出近一厘米厚的粉底都遮不住的脸上深陷的笑褶站在讲台上指着门外宽宽而来的男生时，余裳只觉得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孟承望同学和余裳同学一样，都是刚从英国转学到A大的，据说还是认识的朋友是吗？那孟承望同学就坐到余裳同学旁边吧。”
　　孟承望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向座位上余裳走过去。
　　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原来就高她一个头，现在她赤着脚应该只到他的肩膀上面一点。发色还和以前一样，是温暖的栗色，有些细小地几乎看不出来的自然卷，棱角分明的脸上精致的五官，挂着一个比女生还要漂亮的明媚笑容。
　　“你怎么也到A大来了。”
　　下课的时候，余裳收拾课本之余，用手肘揣了揣趴着小眠的颜一冬。
　　“因为你在这里啊。”他无所谓地说，脑袋还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疲倦和睡意，“午饭吃什么？”
　　看着他抬起头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时差还没倒过来怎么就来上学了，就算你是真心想要转过来，可以先报名，反正也不差这几节课。”
　　他懒懒地拄着下巴，睡意朦胧地看着余裳：“几个月不见都变啰嗦了。”
　　余裳把收拾好的书放进包里，很酷地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向教室外走去：“跟上，带你去吃中国菜。”
　　孟承望揉了揉困得睁不开的双眼，将余裳丢过来的布包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
　　奢华的玻璃墙餐厅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里的男人放下漆黑的车窗，俊逸的面容隐藏在巨大的墨镜下面。
　　他平静地看着餐厅二楼靠窗的一桌，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将长而直的黑发撩至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对面的男人细心地为她挑去了菜里所有的辣椒。
　　余裳喜欢色泽鲜艳，香味浓郁的菜，但却不能碰一点儿辣椒。因为她在英国的这三年，想起苏儿时便心痛地吃不了饭整日买醉，落下了很严重的胃病。
　　“开车。”秦城关上了车窗，淡淡地吩咐到。

　　“裳儿？”余裳刚咬下一口鱼肉，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对上颜一冬古怪的脸：“一冬？你们也在这儿吃午饭啊。”
　　“啊？嗯！对啊。”颜一冬笑着搂过身旁的安佑佑，叫来了服务生，“麻烦直接在这边加菜吧。”
　　“好的，先生。”
　　餐桌上，颜一冬不时瞄过改坐在余裳身旁的孟承望，孟承望也笑着看着他，手里的动作也一直未停──挑衅般地一直往余裳碗里夹菜。
　　“一冬，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英国三年认识的朋友，孟承望。”余裳喝了一口橙汁介绍到，“承望，这位是我的青梅竹马，颜一冬。这是他的女朋友，安佑佑。”
　　“你好。”
　　“你好。”
　　颜一冬简单地打过招呼后漫不经心地看着余裳：“裳儿，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有啊。”余裳突然笑着看着颜一冬。
　　“哦？是什么。”
　　“我听说了，你要继续在A大读研对不对？偏心，只告诉Toby不告诉我，还是我昨天去接机的时候他告诉我的。”她扁扁嘴接着说，“正好Toby也回来了，还有银杏，要不然我们明天聚一聚？”
　　“行啊，那你记得把你男朋友也带上。”
　　“那得看他有没有空。”余裳无奈得吃了一口鱼，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神色怪异的孟承望，“承望，你也来吧，人多热闹。”
　　“嗯。”他点了点头，继续给她夹菜。
　　整场饭局安佑佑一直沉默不语，她想，如果秦城来参加聚会的话，那么那个人会不会来。
　　“佑佑？”余裳接过颜一冬递过来的餐巾擦了擦嘴，看向安佑佑，“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
　　“啊？”安佑佑回过神来，双眼直直地盯着碗里的米饭，“没事，在想明天要送什么给一冬。”
　　“我还没想到这个问题。”余裳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行程表，“确定一下明天聚会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去空城吧，明晚7点。”颜一冬淡淡开口，深深地看着余裳。
　　余裳僵硬了一下。空城是颜氏集团旗下的一家酒吧，生意不温不火，只有颜氏的VIP才能进入这家酒吧。余裳他们以前几个贪玩，又碍于未成年不能进别的酒吧，所以每一次他们都偷偷地跑到空城玩。他们，余裳、颜一冬、洛银杏、Toby……洛苏儿。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不再看颜一冬的脸。良久，她低低地说：“好。明晚7点，空城。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