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尘埃都落定》十鱼年

16、他的心事 他的手指安

　　居民区外的一篇绿荫间，隐约显露出一栋复古的欧式大别墅，远远望去，像一座乳白色的城堡。
　　别墅的大门旁有两个个鎏金写成的草书大字。
　　沐野。
　　“叩叩”，沐野别墅二楼的书房里，一个长相极美的男人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支钢笔头也不抬地批阅这倚叠如山的文件：“进来。”
　　和别墅外围颜色相同的乳白色大门被推了开来，进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我们派出去的人都被秦泽甩开了，应该是往梧桐巷方向去了。”
　　“好了我知道了。”秦城点了点头，咻地笔尖一顿，左手缓缓地转动右手小拇指上的白金尾戒，“小六，派人先去梧桐巷盯着。”
　　“是。”小六领命退下。
　　秦泽啊秦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啊。
　　秦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按下桌上的内线：“小六，再派两个人盯着洛银杏。有什么事先汇报给我，不能让秦泽知道。”
　　“是。”

　　错综复杂的梧桐巷子早没了昔日的热闹，秦泽跨着一辆摩托疾驰在小巷里。梧桐巷较之几年前早就没了生气，荒无人烟，在巷子里骑车也不用再像以前一样要慢慢避开沿路话家常的老幼妇孺们。
　　摩托在小巷的一幢三楼高的小宅前停下来，秦泽横跨在摩托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向上伸去，摘下安全帽。黑色短发随着脑袋的甩动不羁地暴露在久未经人的空气中。
　　他抬手抚摸着门牌。
　　梧桐巷4—26号，秦家。
　　蓝色的铁制门牌下面还记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秦茹锦，1998年制牌
　　脸上凉飕飕的，有泪自眼角滑落，这个身长182的大男人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总会到梧桐巷4—26号的房前，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和他的妈妈还有他的妹妹一起住的地方。可如今，两个他最爱的女人，却没有一个能陪在他身旁。整整16年，他找了他的妹妹秦子说整整16年，始终没有找到。他失去她的时候她才两岁，如今也该是个18岁的大姑娘了，如果她一直在他身边，他就能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用担心她会不会过得不好。
　　他突然觉得自从他被程琰从秦茹锦和秦子说的身边带走之后，一切都没有那么美好了。
　　程琰曾经告诉他，跟他走将来就会有能力照顾母亲和妹妹，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程琰不把母亲和妹妹都带上。
　　妈，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很漂亮，跟妹妹差不多大的年纪，如果妹妹在的话，应该也像她那么好看吧。
　　秦泽慢慢地蹲下身子，靠着粗糙的木门，顶天立地的男人泣不成声。

　　余家。
　　安静的书房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书桌前，半弯下腰挥舞着手中的毛笔，落下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宁静以致”，当他正要写下最后一个“远”字时，书房的门“轰”的一声被大力打开。
　　“外公！”随着一声轻快的喊声，余裳穿着一整套纯白的休闲装进来。老人握笔的手一颤，墨色在干净的宣纸上晕开浓重的一笔。
　　“胡闹。”
　　余老微微皱了下眉头，抬头对上余裳欢愉的眸子时，心下一动。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的余裳，作为一个女孩时仍拥有她的幸福和快乐的模样。余老浑浊的老眼噙了些许泪水，这是他期盼了整整三年的孙女啊，自从三年前的那场车祸发生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笑容。哪怕有也只是那种精明的，浮于表面的，甚至是冷笑的。
　　余裳蹦蹦哒哒地跑到老人的书桌前，笑着说：“外公，我陪你去晨跑吧。”
　　老人微微一怔，手中的毛笔终于滑落，他装作低头拾笔，顺势抹了一把眼中的泪水：“哎！走。你这丫头，起得太晚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宠爱孙女的老人罢了。
　　舒适温暖的晨光中，一老一小都穿着白色的休闲服。虽然身后跟着一堆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拿着毛巾和水，但并不影响祖孙俩的和睦。
　　“裳儿，今天有什么事那么开心啊。”老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浑浊的老眼中精明一闪而过，“该不是有什么要麻烦外公的吧。”
　　“知裳儿莫若外公啊。”余裳笑着讨好余老，撇了撇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大三开学再去A大念书。”
　　“为什么要大三开学，不是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吗？”
　　“既然已经拖了三个月干脆再拖三个月好了。”她无所谓地说，反正她在英国三年所学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了大学的知识，去A大也不过是余老的意思。
　　老人回过头看了一眼不再阴沉冰冷的孙女，想了想：“好，那这三个月你就好好玩，等大三了一开学就去学校，报道的话三个月前就已经通知校长了。”
　　“谢谢外公。”余裳甜甜的声音里无尽的欣喜。
　　老人宠溺地看着孙女。
　　裳儿，你终于不再那么介怀当年的事了吗？那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揽了三年，也该放下了。

　　余裳欢快地陪着余老用了早餐，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了。
　　“老李。”余老叫住了正领着女佣收拾餐厅的管家。
　　“是，我明白。”老李在余家五十多年，自然对余老的想法一清二楚。
　　宝蓝色的跑车缓缓驶进庄园，绿荫缭绕处，隐约露出一幢外形低调的欧式别墅。
　　一个保镖上来打开车门，余裳摘下墨镜，穿着牛仔裤的长腿蹬着十厘米的黑色水台细高跟下了车。保镖接过她递过来的车钥匙将车停到车库。
　　余裳娴熟地拐进别墅的二楼，然后脱了鞋子拎在手上，踮着脚进了书房。
　　典雅的细纹木书桌前，男人修长有力地手撑着垂下来的脑袋，细碎的刘海并未遮住他精致的面容，男人轻松地闭着双眼。
　　余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放下鞋子，两只手肘撑在书桌上，洁净的手掌撑着下巴着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眼角擒着一抹浅浅的笑。
　　自上一次秦泽酒后胡言引起的误会解开后，余裳只觉得彼此间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爱她的。
　　“地上凉，把鞋穿上。”清澈的声音带着震慑人心的魔力。
　　余裳笑眯眯地跳开来，背过手去俯下身看着秦城：“嘿嘿，打扰你睡觉了吧。”
　　秦城好笑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打横抱起余裳，在她的一声惊呼中，他把她稳稳地丢进沙发里，转身拾起地上的鞋子小心地提她穿上，冰凉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脚踝。
　　“让你好好穿鞋子，地上那么凉，你还活蹦乱跳的。”
　　余裳撇撇嘴，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对秦城的“怪罪”嗤之以鼻。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秦城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两脚一抖，又把刚穿好的鞋子甩掉了。
　　秦城皱了下眉，刚要蹲下身来再给她穿回去，就听到余裳小声地嘟囔：“地上太滑了，怕摔。”
　　秦城一愣，停下动作又直起身揉了揉余裳的脑袋，看着余裳鼓鼓囊囊地不满表情和被他揉得毛茸茸的头发，他忍俊不禁，转身出了书房。
　　当他拎着一双拖鞋回来的时候，余裳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单薄的身子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秦城拿过一旁的法兰绒毛毯替她盖好。
　　这丫头是有多累，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的手指安静地拂过她的眼角眉梢，仿佛一辈子也看不够似的。

　　余家。
　　一个穿着得体的老人恭敬地将一个牛皮文件递到茶几前，沙发上威严精明的老人接过文件倒出里面的一堆照片。
　　“按照老爷的意思，小姐并没有发现。”李管家双手交叠站在一旁，“小姐开车去了郊区，然后进了一幢别墅。我已经派人私下调查过了，那栋房子是程氏集团少东程子偕名下的。”
　　余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放下手中的照片，声音不怒自威：“老李，备车。”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车子驶进商业区，在程氏集团的大门口停下。
　　余老拄着紫金木的拐杖进了程氏的大门，在程氏工作的都是有眼界的人，自然知道眼前这位老人便是A市乃至全国商业场上叱咤风云的余老。
　　“浅水湾的项目余小姐已经和我谈过了，我们谈得很愉快。”程琰满是笑意地眸子闪过一抹精明，“不知道余老今天来所谓何事。”
　　端坐在沙发上的老人面容威严，双手在拐杖上交叠。余老满是褶皱的老脸沉沉一笑，身旁的李管家递上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照片，余老空出一只手将他们尽数拂到身前的齐膝茶几上。
　　照片上一辆宝蓝色跑车开进了一座郊区，然后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牛仔裤、高跟鞋的美丽女人下了车往面前的别墅走去，别墅里出来一个黑色短发黑色衬衫的男人与她并肩进去。
　　程琰只眯了一眼就抬起头来。
　　“我还以为余老知道。”他挑衅地笑到，“那天谈过工作后天已经很晚了。余小姐约了子偕吃晚饭，年轻人嘛，在一起玩总是有个伴。我也没掺合，余老也不会插手吧。”
　　言下之意就是，你孙女对我儿子有意在先，你又何必来兴师问罪。
　　能让裳儿从悲伤中脱离出来自然是好的，但真的是这么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吗？看上去一点不像正经孩子。
　　“我自然不会插手。”余老浑浊的老眼突然一亮，仿佛老鹰般的尖锐光芒让人背脊一凉，“倒是程董你，可不要插手的好。”
　　程琰的眸光暗了暗，一抹阴狠一闪而过，余老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洗白了资本来经商的也不止程董你一个人，商场外的心眼玩多了会死于非命。当然，在这商场上自然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不过也是有你从黑的时候都动不得的人。”
　　“希望合作愉快。浅水湾项目交给你……”余老拄着拐杖一用力，站起身来，转而往门外走去，拐杖在玻璃地面上敲出震慑人心的脆响，“我很放心。”
　　动不得吗？
　　程琰盯着那苍老而雄健的背影，成熟的面庞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