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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与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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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沪西极司菲尔路北76号,西式大门前。
汪曼春再一次理了理旗袍上完全不存在的褶皱。自从她知道明楼要回来,鬼使神差的就把这件玫红绣长枝报春花旗袍备在办公室了,阿难说这件衣服既显得她年轻活泼又不失优雅,年轻两个字俘获了她的心,在明楼的面前,她下意识的想忽略时间的流逝和身份的变化。
接到明楼的电话,她用迅雷之速换下了冰冷的深紫红色海军军服,补了妆,又换了双细细的高跟鞋,才珊珊下楼。
又是讨厌的雨!
马路对面的西式洋楼下站着一个戴宽边金丝眼镜,穿着欧式西服,背稍稍有点驼的高个男人,男人向汪曼春微笑着张开怀抱。
这个怀抱是充满魔力的怀抱。汪曼春忘记了旗袍、忘记了发型妆容,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她惊喜的尖叫:“师哥!”像一只活泼的小鸟向明楼飞去。明楼顺势把她向怀中一抱,顺风旋转,炫目的阳光下,汪曼春快活、幸福得几乎眩晕,路过的行人悄悄回眸。空气里散发出浪漫的味道。
“长高了。”明楼摸着她的头,拿起阿诚递来的雨伞支在她头上,又掏出手帕细细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水渍。
“别闹!我都多大了!”汪曼春笑得甜美:“刚才我在办公室接到你的电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明楼含蓄地浅笑,“曼春不知道我要回来?”他上下打量,“难不成你就是每天穿成这样上班的?”
汪曼春在她了然的目光中红了脸:“师哥总是一眼就看透我,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明楼大笑,颇有几分自得其乐。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汪曼春问。
“昨天刚到。”
“还走吗?”
“不走了,欧洲也是一片危局,形势混乱,经济崩溃,无处不是战火。我呢,也想好了,哪也不去了,从此倦鸟归林。”
汪曼春嘴角蔓延出满足的笑纹,忍不住问:“回国有什么打算?”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明楼说:“你叔父叫我回来,跟他一起替新政府效力,到经济司、财政部去混个一官半职。我想呢,跟着老师做事,也能事半功倍。不过,你也知道我大姐的脾气,她向来不主张明家的子弟去搞政治,尽管她知道政治、经济不分家。”
汪曼春垂了头暗想,她自己做的顺手着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嘴里却说:“是啊,像我们这种靠打打杀杀混饭吃的人,更加入不了你姐姐的法眼。”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二人之间淡淡地弥散开来,导致瞬间彼此有肉无灵地站在背光的灰暗角落里。
明楼打破僵局,轻声问:“你,还是一个人?”
正是她最想谈起的第二个话题。“是。”汪曼春潇洒地点点头。
“我记得,去年你信上说,你交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是。”汪曼春依旧笑着点头。她的笑容有些无奈,甚至带着一丝诡异,那人叫方简一,关于他,你没什么可说的吗?
“又无疾而终了?”明楼语气里明显带了遗憾。
难道你们不是一伙的?汪曼春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刘海,笑着说:“那倒不是……我杀了他。”她抬起头看明楼的眼睛,笑着耸耸双肩,“想知道具体细节吗?”
“不,不。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好吧,我总会弄清楚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汪曼春不想破坏气氛。她想起巴黎街头曾经看到过的那一幕:“我听人说,你在欧洲娶了一位法国太太,新太太一起回国了吗?”
“你听谁瞎嚼舌头根子?我刚刚失恋,警告你啊,千万别在我伤口上撒盐,我会翻脸的。”明楼绷着脸说。
汪曼春愈加欢喜起来,说:“我不撒盐,你就让我在你跟前做一条撒娇卖乖的宠物狗,替你舔伤口,怎么样?”
明楼伸出手,刮她的粉鼻,说:“我可不想惹祸上身。我跟你之间,永远都在建立一种特殊的本能与压抑的新关系。”话很隐晦,道理直白。
“本能?”汪曼春故意咬字眼,“也就是说你还爱我的意思喽?不用压抑,嘻嘻……”
“嘿,嘿。”明楼制止,“女孩子讲话,不准没有规矩。”
汪曼春收起一脸坏笑,很佩服地说:“明大教授总是能把情色话题提升到学术范畴的高度。我跟你在一起,就像是一名小学生,总被大教授牵着鼻子走。”
明楼说:“有自知之明是好事。那咱们就这样接着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好。”汪曼春挽住明楼的胳膊,甜甜地说,“师哥,我们今天去哪里叙旧啊?”
明楼很干脆地说:“你家。”
汪曼春立即皱眉头道:“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还这样守旧啊。咱能不能不去拜会家长啊?”
明楼说:“到家谢师,未能免俗。汪大小姐,请跟我上车。”
汪曼春看到洋楼一侧停着辆黑色的汽车,她嘟了嘟嘴,鼓着粉腮朝汽车走过去,阿诚下来替她打开车门。
汪曼春问:“是不是明家大少爷一直以来就认为吃定了汪家大小姐啊?”明楼不答话,汪曼春又说:“既然吃定了,为什么孤男不肯配寡女呢?”
明楼想了想,说:“从经济学的角度回答你,社会不是按需分配。”
“答非所问。”汪曼春坐上了车。
明楼暗自好笑,也坐了上去。他与汪曼春比肩靠着,十分亲密。
对于他这种亦远亦近的暧昧态度,汪曼春有些不能适应,她负气说:“我恨你。”
明楼还是逗她:“爱和恨是对立统一的,恨亦代表了爱。”
那你是恨我还是爱我?汪曼春没有问,只笑着感叹:“明教授终于说了句不带学术字眼的人情话。”
“这是牛顿定律。”
阿诚忍不住笑出声来,汪曼春用拳头去砸明楼的额头,明楼叫着:“眼镜,眼镜,小心我的金丝眼镜……弄坏了……”
汪曼春闹够了,冲明诚说:“送我去富春路29号吧,我现在自己住。”
明楼有些意外:“你,为什么?”
汪曼春俏皮眨眼:“我已经是个成年人啦,要自由呗,住家叔父那,万一以后师哥要去找我,多不方便啊。”
“不和我一起去看老师?”
“不去,你们聊的那些我没兴趣。不过,”她靠过来,暧昧低语 :“师哥你要是和我去约会,我就不回家了……”
明楼认输,吩咐阿诚:“先送汪小姐回家。”
汪曼春目送他们的车走远,马上脱了那双令她受苦受难的水晶鞋解放膝盖,她把双脚踩在冰冷的楼梯上,暧昧吗?我也可以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