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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胶与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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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明楼被明镜赶出家门,他大方的住进了汪曼春家里。两人这次步调一致,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天雨中的凄惶,轻歌曼舞、醉生梦死、粉饰太平。
他们小心翼翼隐藏起心中的愤恨、怨怼,将残留的的爱意无限放大起来。
他对她仍然像十年前那么温柔,她也像十年前一般对他撒娇。他浅笑着为她整理旗袍,她微笑着为他熨烫衬衫。
他们在朝阳初升时亲吻,在夕阳西下中漫步,在漫漫长夜里缠绵。一派浓情蜜意、歌舞升平,宛如没人能分开的神仙眷侣。
一切都一样,一切又不一样。
那么近,又那么远。
汪曼春把这段时间当成死前被圆的幻梦,全心全意的依恋。
明楼把这段时间当成图穷匕见前最后的迷惑,演得深情又热烈。
她是寻梦者,他是造梦人。
梦太美。
两人就这样心怀鬼胎地如胶似漆起来,一个柔情似水,曲意逢迎,一个刻意迁就,百依百顺,看起来竟比十年前还要甜蜜几分。
真是甜蜜的陷阱啊,汪曼春想,我却忍不住想要品尝,就当是精美的断头餐吧。
两人就这样“不闻”外事,旁若无人的度过了蜜月般的时光,日本陆军部队在第三战区惨败的消息传来了。
真可惜,听到这个消息,汪曼春的念头是,还没能把积攒的旗袍都穿个遍,美梦总是短。她细细整理了以后要用到的东西,换上了一套大红色姑绒绣合欢并蒂莲高领长旗袍,带上了明楼送的那串珍珠链,认认真真的化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妆面,像一个等待良人的新嫁娘。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告别。
有些可惜,她抚摸着领口,这身衣服该是新嫁娘穿的。可是我的生命就要结束,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满心幸福的心情了。
明楼已经去了特高课,他这次恨毒了自己,一定会在藤田芳政跟前替她好好“美言”几句,日本人又迫切需要一个替罪羊,汪曼春的生命就算用秒算,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毫无征兆的,汪曼春又想起了王天风临死时坚定的解脱眼神,在日本已经死过一次了,苟且偷生了这么久,至少我是以正义之名死去的,她安慰自己。
日本宪兵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希望自己不得好死的人还真多,汪曼春从容的跟着他们走进了暗无天日的监狱。
她对这牢笼实在太熟悉了,每天都有许多鲜活的生命陨落在这里,正义凛然的、投敌叛国的、无辜受难的,这里的地面铺着的不是泥土稻草,而是鲜血碎骨。想象着自己用过那些刑具终于要用在自己身上,汪曼春诡异的期待起来:“明楼会来看我吗?最后一次,他会再为我心疼吗?”
答案是,不会,刑具倒是没有用,因为日本人早为她量身定做了罪名,并不想要在她身上深挖乱说。也好,至少死相不会太面目可憎,汪曼春摸摸面颊。七天了,她对每一个让她签署认罪书的人要求见明楼,可监舍小窗明明暗暗了七次,明楼始终没有露面,汪曼春等到绝望。
好吧,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她从旗袍上长长的莲□□中,摸索着抽出一小节铁丝。
午夜时分,巡逻士兵换岗松懈,汪曼春轻松出逃。又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事先准备好的车辆、武器物品。本想休息一会,可神经被死亡磨砺的兴奋异常,那就不睡了,黎明将近,她索性开始行动,反正明天之后就有足够的时间长眠。
汽车开到明家,汪曼春持枪踢门,里面一片慌乱,大约她行动的太早,明楼还没来得及防备。
她大步迈进客厅,抬手就冲天花板鸣了三枪,这个自己永远踏不进的门,今天就要被她攻破。一手劈晕了首当其冲出来的孤狼,她还要为今天发生的一切做见证,是不能死的。她动作不停,一脚踢飞了阿香,绑走了还在那“研究”枪械无门的明镜。真痛快,王天风给的身份让她扬眉吐气,终于做了一回想做的事。
此时被“赶出”家门的明楼正在办公室枯坐,这些天,他时刻在忍受夜不能寐的困。一切都按照计划实现了,可他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种直觉折磨着他的神经。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让他的右眼皮剧烈跳动,不祥的预感更加挥之不去。那边阿诚连门都没敲、神色慌张的推门而入,这下不用预感,明楼也知道出了大事。
阿诚什么都顾不得了,焦急的对他说:“大哥,不好了!汪曼春越狱了!”
明楼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电话那头会是谁了,他摁住电话,语速飞快:“快回家去保护大姐!带足了人手和武器!”希望还不晚。
阿诚又风一般的推门跑了。明楼这才郑重的拿起电话,稳定心神,说:“你好。”
电话那边是一阵熟悉的笑声,汪曼春慵懒的调子响起:“师哥,好久不见。”就好像他们之间刚刚经历的只是普通分别。
如果汪曼春只想逃走,那她此刻肯定已经在出上海的路上了,不会给自己打电话。她一定是要报复,要先稳住她。明楼的眼皮跳得更快了,他用另一只手按住眼睛回应她:“曼春。”
汪曼春在电话那边不急不躁:“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我的好师哥,你一步步设计害我的时候,想不到我还能活着出来吧。”
确实想不到。自从她被收监入狱,他就没办法思考,就算是自己一手推动的局,他完全感受不到成功后的轻松和喜悦。
她停顿了半响,见对方不答话,带着猫儿捕鼠之前的戏耍之意,问:“师哥,你猜我刚才去了哪里?”
明楼心中一紧,阿诚还是晚了一步吗?他不动声色,苦口婆心的劝慰:“曼春,你既然逃出来了,离开上海吧,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我会当作从来没接到你的电话,看在以往的情份上,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结束我的生命。汪曼春冷笑:“以往的情份?我和你有什么情份?你抛下我离开的情份,还是你再回来陷害我的情份?”
明楼稳住心神:“曼春,别再执迷不悟了,保命要紧,日本人已经在抓捕你的路上了,再不走就逃不了了。”
当然逃不掉,名为明楼的囚笼已经困了她十年,她就没能逃脱过。她说:“认识这么多年,看来你还不足够了解我,我从来就没想过逃!你说这些,不过是担心我对你大姐不利。既然你这么想救她,我就给你个机会,八点钟,你一个人,准时来明台的面粉厂。”她又加重了语气:“如果不想你姐姐有什么事的话,不要耍花样,否则,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
明楼还待说话,电话已经被对方无情挂断。
他看了看时钟,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窗外,天空依然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是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还是太阳遗忘了这个世界?他取出惯用的武器,一丝不苟的擦拭、检查、装填,这一趟,他必须去,抱着被杀与杀人的决心。
曾经山盟海誓的恋人,终于还是走到你死我活的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