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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信与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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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明楼收到了信。那张照片突兀的从信纸中抖落,真真实实的把他惊住了。
这张照片是他进军统受训时被老师收走的,他还记得老师郑重的告诫:“进了这个门,所有的情都该放下,你的脑袋里该装的是国家和任务,这个照片我会帮你销毁,美色误事,一个合格的特工不该有这样的弱点。”照片是怎么到曼春手上的呢?难道她查到了自己的身份?照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生了什么事?是谁的血?
看来这段时间对上海的事太疏忽了,他喊来明诚把照片递给他:“阿诚,你去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明诚关门离去之前,听到大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曼春出事了,不要瞒我。”想到几年前他隐瞒了汪曼春被日本人带走的消息,大哥竟然除了任务交流半年都不理自己,他连忙挺直了身躯,保证道:“同样的错误我绝不再犯!”
再次谈起这件事,时间已经过了月余,毕竟他们不在国内,想要弄清军统内部的秘密行动难上加难。明诚只收到方简一暗杀汪曼春反而被击毙的消息,他在公园里踱来踱去,思忖着该怎么和大哥说起大哥的痛苦才能少一点,生死搭档和,爱人你死我活,好像怎么表述痛苦都难以避免。
明诚不知道的是,此刻他难以启齿的事正以更透彻的方式摊在明楼的书桌之上。
这是一封方简一在死前通过很多渠道辗转寄来的信。厚厚的一封信,全是乱七八糟的数字,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种密码,每对生死搭档都会约定一种只有对方才能知道的解密方式。明楼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封信解读出来。只是写着写着,信纸泅湿,他才发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顾不得这么多,他仔细将誊抄好的信连贯起来又读了一遍。
这是一封没有称谓也没有具名的信。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收到信,说明我已经死去。真想感叹人生无常。训练营里你每每望着梧桐树发呆的时候,我想,你早晚死在女人手里。没想到到头来死在女人手里的成了我自己。
毒蜂一条线出了岔子,上海站被特高课迫坏殆尽,上头有意向调你回来,可是他们知道你的旧事,怕你被汪曼春迷惑,一着不慎,行差踏错,派我去清理她。你我搭档已久,让我模仿你的行事做派接近汪,再便捷不过。能够除去你的后顾之忧,我当然欣然前往。
其实我早就对你念念不忘的情人充满了好奇,想象过无数次她是什么样子。真的见到才发现,76号的女魔头,和我心中勾画的形象全然不同。她把天真和冷酷,残忍和温柔,希望和绝望融为一体,如此矛盾,又非常和谐。
每当我说你说过的话,做你做过的事,她就会片刻失神,杀她太容易,我反而有兴趣审视这个让你难以忘怀的女人了。她真是个可笑的女魔头,每次去抓人,从不禁止手下活动,搞的自己的行动像个筛子,失败多成功少,还能奇异的得到日本人的信任。她会兴高采烈的去定制最好的旗袍,然后把它们放进衣柜里不见天日。她会神往的谈起表姐的家庭和孩子,然后叹息自己肯定做不了那样的好妈妈。她经常说,自己早晚也会被杀掉,语气中带着向往。
我告诉自己,我绝对没有爱上她,她只是一个目标,我只是可怜她——一个什么都失去的女人。可是每次想要行动,我的手都会抖。一个以暗杀为生的特工下不了手,我想我的生命大概要结束了,反正逃避任务也要被执行家法,死在这个女人手里好像也不错。
老师给我的目标照片正是训练前没收的你那张,本该阅后即焚,我违反了规则想还给你留作纪念。可是后来,我却不想还给你了,我嫉妒你,我梦寐以求的,你唾手可得,随意丢弃。明知道会失败,我还是想做些什么让她忘掉你,这样无疑她可以活的久一点。
昨天我已经给上级发报,重点描述了她对你的感情很可利用,等我失败以后,想来不会再有这样的任务了,你可以放心。
另,小心她身边叫做小四的下人,他很不简单。
对不起,因为做不到,两难的路,我选择了简单的一条,把艰难的那条留给你。明楼,如果可以,给她一条生路。如果不可以,你就骗她到死,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信这么长,你读起来应该很费力吧。可是这些话我只能对你说,也只有你能懂。
永别了,我的战友,我的搭档。
明诚回家的时候,明楼正在书房里抽烟,只一眼,他就知道大哥知道了。烟缸里的烟头已满,屋子里一股呛人的气味,大哥的眼睛红红的,他已经记不得永远镇定睿智的大哥多久没有这样情绪失控过了。他在大哥身旁坐定,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生死搭档和爱人在一个必死的局里,该庆幸谁生,又该叹息谁死呢。
明楼把一沓沾了鲜血的信纸递给他看,嘶哑的说:“看完之后毁掉,给重庆和延安发报,请求回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