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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与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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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知道为什么要回上海,一切都已经晚了。
十七岁的汪曼春再不谙世事,终究是个见过世面的世家大小姐。刚到日本训练营,她就猜出了日本人的目的。他们要把亲日派的子弟训练成带利齿的忠犬,全家为他们卖命。日本人算计的真高明。
她不愿意成为一只狗,只要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愿意。只好一边接受训练,一边寻找破绽,竟然从密不透风的训练营逃走了三次,又走投无路被捉回去三次。她的能力惊动了训练营的高层,连“东洋之花”南田洋子都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甚至出面阻止了训练营对汪曼春的死刑判决,还带她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新娘出乎意料地熟悉,是汪曼春曾经的校友,父亲在上海也算是富甲一方,为了争取日本的航运买卖把她送来了这里。
新郎是个日本低级军官,大约只把这次婚礼当成任务,他和他的伙伴对新娘毫不在意,抓住一切机会狂热的呼喊“天皇万岁”。
南田若有所指:“这位丁小姐是汪小姐的旧识吧,可惜,她的天分不及汪小姐万一,我们认为她这样温柔可人的女子最适合在家相夫教子,为她找了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勇士做丈夫。以后,她的父母就是帝国的姻亲,相信我们可以更好地合作。”
汪曼春看着畏丈夫如豺狼虎豹般的新娘,她控制不住,跑出门去了。
南田也不派人去追,她认为,有本领的女人绝对不会甘于平凡的生活。只有经过了痛苦的洗礼,女人才能脱胎换骨。
汪曼春确实不甘,变成禽兽和与禽兽成婚,这两条路她都觉得生不如死。
于是,她想到了死,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一发不可收拾,她飞奔到海边,也许死在这里,大海会带我回家,她干干脆脆的入了水。冬日的海水冰冷刺骨,她却一步一步走的坚决,因为,前方就是解脱。
终于,她被一个浪头淹没。
再醒来时依旧是冷,环顾四周那片熟悉的海滩,她知道自己没死成。一个同样冰冷湿透的单薄少年把他抱在怀中,艰难的向前挪动。
她想推开少年,奈何没有一点剩余的力气,挣扎着从他怀抱跳出来摔倒在地,爬不起来,她只能在嘴里恶狠狠地骂他:“可恶的日本人,想死都不让我如愿!”
少年因为太单薄,也被汪曼春带了,他爬起来开了口,却是中国话,带着些许失望:“看来你不认得我了。”
是同胞?汪曼春仔细端详,许久才认出他是那个上次逃脱时救下的,濒死小叫花子,那天他被几个日本少年几乎打死,也是个可怜人,汪曼春缓和了态度,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用黑黑的眸子盯住她:“之前,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汪曼春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救他,本来在追捕中已经自身难保了不是吗?
见她回答不出,少年又问她:“你为什么要死?”
她觉得状况过于复杂,就算说了少年也不会明白,简单回答道:“因为我活着比死还痛苦。”
少年抱着她继续挪动,喘着粗气说:“我七岁跟着母亲来到这里嫁给日本男人,后来她被抛弃,成了居酒屋的妓女。这里的人看不起我们,侮辱我们,连日本妓女都蔑视我们。我母亲得了脏病没钱医治,你遇到我那天,她死了,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把她扔进海里。那些人打我时,我没有反抗,因为我也觉得这样活着比死还痛苦,可你救了我。”
汪曼春不期他突然讲起自己的身世,只能打着寒战愣愣听着。少年也瑟瑟发抖,却拿起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破旧棉袄披在她身上,笑了笑说:“后来我看到日本军人抓你了。可你不该死,像我,活着活着,也许会有突如其来的惊喜。”
汪曼春并不同意少年的话,他却不待她出口反驳,就用一种成人的语气引导她:“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可是,你的灵魂到底是什么颜色,谁又能看透呢?有些事表面上看是一样的,内里如何,只看自己怎么想。”
汪曼春惊讶于他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明楼。师哥,如果换成你,会怎么做呢?我果真活了下去,走上这条路,我们将来会以什么面目重逢?
汪曼春穿着在街边用耳饰换来的不合体大衣,狼狈的回到婚礼现场,南田用一种满意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点头称赞:“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她正式成为了南田最得意的高足。
自此,汪曼春对训练全盘接受,偶尔向南田告假去看望叫花子少年。他母亲只给他取了个乳名叫“小四”,汪曼春给他起了个大名“汪冬齐”,因为他们是在最寒冷的冬天,用生命互相温暖的姐弟。
小四执意要跟她学习。开始她不答应,后来想到初见他时的惨象和将来的乱世,无奈让他入门。小四聪明、机敏、冷静自持,上手极快,不久就青出于蓝超越了她,俨然是为特工量身定做的孩子。汪曼春只能在心中暗暗诅咒这个乱世,瞧,你把一个孩子变得都不是孩子了。
他们相依相伴,度过了生命当中最黑暗的劫难,又互相扶持,回到了光怪陆离的上海,成为了最牢不可破的姐弟、战友。如果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会背叛自己,汪曼春相信是小四。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随时让自己付出生命,小四知道那是汪曼春。可悲的是,他一直分不清楚自己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感情。直到那个叫明楼的男人再次出现。
他亲眼目睹了汪曼春又一次陷入了明楼编织的大网,他嫉妒、伤心、患得患失。
怪不得自己从来张不开口叫姐姐,原来,我早就开始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