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小楼一夜听春雨》摇摆的琳达

21、简与一

　　方简一是和明楼同期进军校的。
　　第一次见面，他们就彼此讨厌。或者说方简一单方面讨厌明楼，因为以明楼的修养，讨厌一个人也不会表现出来。
　　明楼是世家子弟，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教养良好，风度翩翩，活脱脱一个爱情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他微笑着和方简一打招呼，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儒雅，方简一给的回应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一声“哼”，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又不谙世事、一派天真的大少爷，只怕连杀鸡都不敢看吧，头脑一热就来军校，他以为这里是喊几句“爱国救民”的口号就能毕业的地方吗？
　　这种鄙视在老师强行没收明楼女朋友照片，明楼反抗不成狠狠吃了一顿教训时达到了顶峰。方简一很想对他说：“你来错地方了，花花公子，快回家去约约会、跳跳舞吧。”
　　训练营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看待明楼的。
　　可往后的日子，明楼的表现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他不仅能谋善断，还坚毅勤奋、勇敢无畏，仿佛天生就是个战士。
　　再后来，同样脱颖而出的方简一和明楼成了生死搭档。作为两名最优秀的特工，他们一起执行了许多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虽然彼此不说，战友之情却日渐深厚、牢不可破。
　　方简一身世飘零，像是无数个雷同又狗血的故事。他父亲本是山西一带有名的富商，这位富商深深的爱上了舞女，并把她从上海带回家做姨太太，之后放任姨太太害死了自己的原配夫人。九岁的方简一在舞女想喂自己毒药时推开她钻狗洞逃走了。
　　之后的日子，他作别了少爷锦衣玉食的生活，过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要过饭，碰过瓷，做过扒手，辗转来到苏州后被一个有名的大善人收养。十四岁的方简一以为自己苦尽甘来，却发现大善人收养的孩子隔不久就会消失一个，他不相信“他们忘恩负义逃走了”这种说法，没有一个食不果腹的孩子会放弃这种优渥的生活。他偷偷磨了一把锥子放进怀里在那个禽兽晚上摸到他屋里时结果了他。
　　遍体鳞伤的方简一逃到上海成了一名街头混混，没几年又被警察抓进监狱诬陷了杀人罪，成为一个十八岁的死刑犯人。
　　如果不是被老师发掘带入军统，他没开始的人生大概就要蝼蚁般的结束了。其实他根本就不信老师那些家国天大、三民主义的大道理，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那就是继续活下去，于是他在训练营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方简一。
　　他的人生卑微、低贱、肮脏，如同臭水沟里最腐朽的烂泥，他没有被关心过，也没被人爱过，更没有爱过人，根本就没真正活过。
　　明楼的一切和他正相反，他拥有方简一想要的一切，却都能轻易抛弃。后来，方简一想，一开始他那么讨厌明楼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
　　一起爆破时方简一终于忍不住问了明楼那个问题：“你什么都有，不好好在国外留学享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明楼的回答是：“国家纷乱，列强环伺，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哪里有乐土。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吾辈自当前仆后继、以死报国。”
　　他对他冠冕堂皇的答案嗤之以鼻，后来才知道这真的是明楼心中新年，他又佩服明楼，如果是他自己，不知道能否做到这一步。
　　当然，明楼并不是神，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会在重伤时迷糊地呼唤“大姐”，也时常对着梧桐树露出温柔缱绻的目光。
　　方简一从未爱过，也从未被人爱，十分好奇这种感觉。他以一种怀疑的语气问：“是谁这么好，让你明大少爷念念不忘？”
　　明楼不会提起关于她的任何细节，只阖上眼睑，淡淡的一句：“我对不起她。”
　　方简一又开始好奇这个女人，这种好奇简直抓心挠肝。
　　转年，他们以优异的成绩从军校毕业，由于明楼还是法国的留学生，他们被派去巴黎搜集欧洲情报。
　　“九一八事变”后，国际形势更加复杂，欧洲充斥着各方势力，尤其是日本谍报人员异常活跃，他们人手不足，任务也一次比一次危险。
　　那次他和一个法国女特工接头时中了埋伏，狼狈逃回明家藏匿。明楼则利用花花公子的身份假扮成安娜的情人实则带她去地下诊所治伤。他就一直躲在那栋别墅里。
　　命运就是在这时发生转折。
　　那天，方简一毫无准备。
　　明楼带着安娜才刚走不久，一个年轻的亚洲女人就来到门口敲门，方简一不敢应门，她却不走，一直在门口徘徊。方简一握紧手枪，掌心汗湿，他以为自己被日本人发现了。
　　女人徘徊了一阵子，默默流起泪来，完全不像一名特工。她那双动人的大眼睛好像蓄满了水的堤坝，眼泪无穷无尽，她抹着眼泪转身欲离开又迟疑，来来回回几次，最后跑去用凄凄楚楚的眼神望夫石般凝望着大路尽头，看乏了才退到门口，忧伤的斜倚在树干上，不时用纤细的葱白食指在树皮上下意识描摹，一笔一划，一遍又一遍。她一直写，方简一一直看，反反复复无数次，却始终是那两个字：明楼。
　　方简一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个他一直好奇的女人。不愧是明少爷喜欢的，女人真美，身材修长，五官明媚，比他做混混时看到的舞厅花总统还要美，不，她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样的对比对眼前的女人就是一种亵渎，方简一甩甩头。她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目光中混杂着希冀、哀怨、悲伤和决绝，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微光，像是红楼梦里多病多娇的林妹妹站在眼前，又像是脆弱单薄的蝴蝶等待着烈火的幻灭。
　　这一刻，他相信了世界上真的有让他不屑一顾的爱情。
　　方简一觉得自己理解明楼了，这样的女人没人可以抗拒。他有些嫉妒，从前他看到明楼的家境、财富、学识、气度、手段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情绪。明楼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竟然可以拥有这个女人完完整整的爱情。
　　女人不吃不喝守到深夜，他也守到深夜。直到她倚在树上睡着了方简一还守在窗边。睡梦中的女人抱紧双臂，像一片凋零的枯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如果我是明楼，就算和全世界作对，我也要陪在她身边。方简一抑制不住地幻想。
　　明楼是凌晨回来的，看来安娜的伤势不轻，大概是动了手术，整个人都靠在明楼的怀里。外面的人躲在树后，睁着无助的大眼睛黯然离去了。
　　待他们进屋，方简一飞快的接住安娜，急切地提醒明楼：“外面有个女人等了你一天一夜了，她刚走，你快去追她！”
　　明楼用一种低沉略带痛楚的语气拒绝：“让她走吧，我们这里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原来明楼早就发现她了。
　　方简一很想反驳明楼，却知道他说的很对。在审时度势上，没有人能胜过明楼。只是，他的心思飘向了门外：她一定误会了，该有多伤心？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她一个女人会不会出事？她住在哪里，是否安全？
　　数年以后，他再见到汪曼春，才恍然明白，那时候，自己就爱上了她，爱上了她的爱情。
　　后来的生活乏善可陈，日复一日无非是杀人和被追杀，他成了军统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执行者”。可他渐渐厌倦了这种血腥的生活，越来越频繁的想起那个倔强的女人。

　　方简一在自己的脑海中幻想过无数中和她再次见面的场景，现实却给了他最戏剧化的一种。
　　老师在一个夜晚突然出现，给他一张照片让他去“执行”，照片中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表情却截然不同，年轻的女孩子笑靥如花，眼里弥漫的爱意都要溢出相纸，照片背面字迹娟秀：梧桐相待老。
　　他知道这首诗，名字叫《节妇吟》，下一句是“鸳鸯会双死”，十几岁的女孩子写了这么老套的一句，她是不是早就对自己的情路有隐忧，真的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方简一恍然明了，为什么明楼总对着梧桐树发呆了。
　　熟悉资料时，只觉得心疼，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被强行送去日本，她当时该有多么无助。她没有什么骄傲战绩，执行任务也失败多成功少，只一味血腥杀戮，不知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是她有手段，或者因为日本人正需要这样一个活阎王震慑，她反而很受信任。那双细白的手如今已经沾满了鲜血了吗？可不管怎样，方简一就是恨不起来。
　　无论心里怎么想，任务还是任务，军统家法严苛，容不得他拒绝。只是，鬼使神差的，他留下了那张照片藏进贴身的衣袋里，美其名曰我是为了将来还给明楼。
　　战友多年，模仿明楼的举止和语气接近汪曼春不费吹灰之力。他感觉到，这个女人其实很聪明，恐怕早就猜到了他包藏祸心，可她还是时常犯傻，只要他做些明楼惯常的动作，她就会失神。
　　她兴高采烈地黏住他，却拒绝一切亲密接触。她买了无数旗袍，或华贵艳丽，或超凡脱俗，然后束之高阁，从不穿给他看。她对机密情报毫不在意，他可以轻易窃取，以至于他常常有一种她是自己人的错觉。
　　老师不停地催促他动手。
　　方简一知道，自己是决计杀不了汪曼春的，一想到她会合上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他就觉得生无可恋。那便死在她手里吧，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到最幸福的死法了。
　　计划好了一切，方简一先是给上级打报告，详细描述了汪曼春对明楼的深情厚意，刻意强调如果毒蛇回来她被策反被利用的可能性极大。毕竟如果最优秀的“执行者”都失败的话，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动手，戴局长也许会考虑他的话。
　　之后他给明楼写了一封遗书。信发出之后，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的搭档。对他来说，欺骗那个女人比死还难受，所以他选择一了百了，把难题留给明楼。明楼意志这么坚定，他可以做的到的，他安慰自己
　　汪曼春果然下不了手杀他。那一刻，方简一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他开心极了，觉得自己在死之前终于活了一回。可想到明楼即将要对她做的事，他万分不忍，于是临死前他撒了个弥天大谎，他要让女人以为是明楼要杀她。别再爱他了傻女人！这样你的不幸或许还能少一点。
　　后来他含笑就死，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好活啊，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