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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罪与罚 ...

  •   “樱花号”的爆炸让日本军部上下十分震怒,他们拿出了雷霆手段,迅速开始由上至下的逐一甄别,整个76号都忙得团团转。对于安保工作一无所知的汪曼春是最先排除嫌疑的,她被南田委以重任,马不停蹄的开始内部调查工作。等内部调查接近尾声她稍微可以喘息一下时,竟然已经是除夕了。
      打从日本回国,汪曼春逢年过节就再也没回过汪家大宅,而是把自己关在冰冷的办公室做出一副“为国尽忠”的无私样子,让梁仲春恨恨不已,毕竟他有两个太太要陪,哪有时间这么“鞠躬尽瘁”,他在楼下望了望汪曼春办公室的灯光,咬牙在心里暗暗骂了句:“没人娶的老巫婆!”上车回自己的温柔乡去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除夕夜,谁也安生不得,因为有人要给他们送份大礼,让汪芙蕖被“死而后已”。

      窗外的爆竹声声声,显得偌大的办公室寂静无比,汪曼春仿佛透过76号弹痕累累的围墙听到了千家万户团圆喜乐的笑语妍妍,一种冰冷的孤独侵蚀着她的心脏。这是一个该和亲人把酒言欢的节日,汪曼春想到自己的叔父。对于汪芙蕖,这个把自己养大又毁了自己一生的亲人,汪曼春的感情十分复杂,既痛恨他见利忘义、奴颜媚骨,又怜惜他上了年纪,无儿无女、膝下孤独,对他怀有一种乌鸦反哺的感激之情。如果我不姓汪该有多好?汪曼春的思绪飘回十年前的雨夜。那天,她的生命被分成截然相反的两段。
      冷不防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竟然是明楼。
      “师哥,你是特意来看我的?”汪曼春很是惊喜,明家最重规矩,除夕更是大事,实在想不到他会这时候来看自己。他还是把我放在心上的,汪曼春满心欢喜。
      “是啊,今天是除夕。我知道你的习惯,凡除夕夜都是不肯回家的,我叫阿诚给你在‘绿波廊’点了草头圈子和红烧肉,浓油赤酱的,都是你平素最爱吃的。我都事先替你品尝了一口,味道好极了。我和阿诚巴巴地给你送来。你在忙什么呢?”明楼温柔的看着她。
      “师哥。”汪曼春不期还能得到他这样的惦记,眼圈一红,“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明楼掏出手帕给她拭泪,笑着安慰他:“嘿,大过年的,不许哭!你的喜好我永远也不会忘。”他从食盒里一样样往外取东西,提醒她:“快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吃完晚饭,我们还能出门散散步。”
      她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他就殷勤地拉了汪曼春的手,把筷子放进她手中,又飞速的瞥了一眼挂钟。
      汪曼春敏锐的感觉出他这一眼似是有什么深意,但今天的她太脆弱,又接受了他猝不及防的温柔,她就像是天底下所有陷入爱情的女人一般,刻意忽略了他的动作。
      只是,该发生的还是注定要发生,现实不会在意你是不是闭着眼睛。
      汪曼春才刚吃了第一口,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顿难得的年夜饭,电话铃便响了起来。她觉得有些扫兴,试图不去理它,可是它好不理解女主人的心情,兀自刺耳的响个不停。
      真扫兴,她颓败的拿起听筒,没看到我此刻置身于天堂之中吗?
      电话里传来梁仲春一如既往让人厌恶的油腻声音,汪曼春觉得自己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可是又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从天堂跌入地狱。
      其实叔父会死,她不是没有心里准备,新政府的官员被刺杀惨死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她连自己的死也是有准备的。可一切来的猝不及防。她是伤心。打从明楼回来,自己不仅多次表示会顾念旧情,还处处施以援手,他在这样的日子来看她,她满心欢喜。
      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一边杀我唯一的亲人,一边若无其事的关心我。
      不,这不是关心,她猛然醒悟,他是算准了时间来的,他要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趁虚而入,稳稳抓住自己,下一步再要自己的命。
      她放下电话,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拔出手枪,和眼前的男人同归于尽,或是用匕首剖开他的胸膛,问问他对到底有没有心?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坐在那里。叔父欠明家的,更欠这个国家的,该还,只能用命抵。她欠了叔父的,也该还,只能把这一生埋葬。明楼欠了她什么呢?一段情、一个解释?不,两厢情愿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而真正的爱情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他们之间剩下的,只是她依依不舍的追寻和走不出的迷瘴。汪曼春的思维混乱,眼睛却清晰起来,明楼一直紧张的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临大敌,他知道自己抽屉里有武器,你是怕我杀你还是怕我自杀?
      他做出一副迷惑的样子,快步走到她面前询问:“曼春,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明楼心疼她压抑的痛苦,抱住她:“曼春,你到怎么了?你说出来,别这样。”
      孤苦无依,汪曼春想到这个词。身上传来的热度让她回了神。
      别在把我变得无依无靠时妄想成为我唯一的救赎。即使我爱你,也不可以。
      她推开明楼,看着他那似幻似真的担忧表情,颤声问:“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朝我开枪?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死得不是我?为什么?”
      她眼神空洞,毫无焦距。明楼不知道汪曼春是在质问自己还是仅仅悲叹。今天的情形非他所愿,汪芙蕖已经开始怀疑他,还不断写信给日本本土的经济学家请他们来主持大局,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如果被排挤出新政府,之前的一切努力将会前功尽弃,无论是重庆还是延安,都很难再安排合适的楔子进来了。更何况汪芙蕖还与自己和明台有杀父弑母不共戴天之仇。走这一步,也不是没有犹豫,终究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只是怕她伤心太过,今天才特意放下一切过来,想的是至少自己要陪伴她度过这个难关。
      可是汪曼春从接电话到现在都没有哭泣、疯狂,这种发泄不出的悲伤更让明楼担心。可他还是要演:“曼春,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这样我会担心的。”
      你不会。
      明楼,别再演了,拜托你,至少今天不要。都说出来吧,说出来你和你们家人到底多恨我这个仇人家的劣种,让我一次受个够,把我从这个做了十年的梦中唤醒吧。
      然而,明楼还在摇晃她,试图拥抱她。
      汪曼春死死咬住下唇,又一次推开明楼。从前,这个怀抱仿佛有魔力一般,总是让她欲罢不能难舍难分,今天,她要放手。
      她木然拿起电话,拨出一串小四手下人惯常使用的号码,电话接通以后,也不问对方是谁,只机械地说:“我是汪曼春,不管汪冬齐在做什么,让他马上来办公室接我。”挂了电话,腮间一片湿热,她用手一抹,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唇咬破了,蹭了半张脸。
      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像个女鬼?不过她不想在意了。再美的旗袍如果没人欣赏,不也和褴褛的囚服一般?
      出了这种事,小四一定第一时间去调查了,应该不会很快赶来,汪曼春不言不语,枯坐等待。
      两人自小熟识,青梅竹马,明楼见过各种各样的汪曼春,不管她们是哭是笑,是怒是嗔,他都可以轻松应对,因为他太知道汪曼春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然而,面对眼前这一尊木雕泥塑,头一次,明楼有些无措,那个永远围住他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顷刻间变成了眼前这个面沉似水的女人,似乎心如死灰,不再对他有一点点企图了。
      正在他失落的当口,小□□一般的破门而入。他气喘如牛,一定是飞奔上楼的。
      小四进门后先是用一双红眼睛用杀人的目光盯住明楼,有那么几秒钟,明楼觉得他似是要拔枪了,可他握拳又松手,之后急切地走向汪曼春。
      小四一开口就透着与众不同的捻熟和心疼,他矮身蹲在汪曼春身前,轻轻说:“你别这样,会心痛的。”
      此时此刻还有心情吃味,明楼觉得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了。
      汪曼春仍旧没有说话,因为她直接晕厥了。
      明楼惊觉,她一定是早就犯了心痛病,却一直死撑着不动声色,为了对自己逞强,她竟连药也不吃,怎么可以如此倔强!
      小四不去管明楼,自顾自抱起汪曼春,把她移到沙发上放倒,熟练的从她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捏住她的下巴就着桌上的凉水灌了两粒药进去。又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给她盖上,观察了半响,才掏出手帕润湿,小心翼翼的为她擦去脸颊上的血痕,他动作轻柔、爱若珍宝。
      他一定也喜欢,不,也爱汪曼春,明楼对自己说,他插不上手,又控制不住的有些嫉妒。
      此时小四却冷冷发声了:“你走吧,我们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们?谁和你是我们?明楼有心反驳,又觉无趣,只问他:“曼春怎么样?她好了我再走。”
      “嘁”小四讥讽一笑:“不怕回去晚了你大姐抽你鞭子?大仇得报,她还不急着去告慰祖先?你也别假惺惺站在这戳人心肝了,她汪曼春吃你这一套,我却是不吃的。”
      大姐确实会去祭祖报喜吧,这个小四还真是把自己家人的秉性摸了个透。他正待说话,阿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明先生,汪芙蕖先生遇刺,梁处长已经去现场勘察了,要不要我备车?”
      事关重大,死的人又是自己的老师,明楼于公于私都要走一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无知无觉的汪曼春,小四却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后背挡住他的视线,冷冷说了一句“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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