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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歌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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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端着水杯回来时,汪曼春已经起身。她神色平静,除了脸色白了些,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
小四充满了愧意。
汪曼春对她安慰一笑:“你这副样子做什么,谁会想到几个毛孩子一时冲动就敢来杀我。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太烦,想休息一阵。”
“这时候?”
“对,这时候。真不知道日本人怎么想的,开什么劳什子和平大会,把一大群高级将领聚在在一起,不出事才怪。不管哪股势力,都不会放过这次一网打尽的机会。我趁早避一避,省得到时候溅一身泥。”
小四把药递给她,问:“那我们要不要暗地里推一把?”
汪曼春一口吞了药,晃晃手指:“这次事关重大,他们必定全力以赴,你不必干涉,只盯住明镜那边发现的什么苏医生、程小姐、黎叔一条线,他们必定也会参与。水那么混,不趁机摸摸有什么鱼,怎么对得起日本人给我们的这次好机会呢?”
小四应声去了,汪曼春却睡不着。会场肯定会被保护的密不透风难以下手,只有长长的参会途中或许有机可乘。明镜去苏州弄炸药,说明他们打了炸车船的主意。这么大的行动,几方都会动用在上海的全部力量。师哥,或许我很快就可以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总是在心里怨我不懂你,如果我懂呢?
同一时间,明楼也得到了汪曼春遇刺的消息:“谁做的?”他心里没底,明台才刚回来,还不至于无组织无纪律到这样乱来吧。
明诚知道他担心什么,忙道出实情:“手法很生涩,行动也没有章法,不是受过系统训练的,76号查到是一群爱国学生的自发行动,正在追捕。”
明楼松了口气,下意识的,他不想明家人和汪曼春再结仇,又想起那些爱国学生,白白牺牲让人扼腕,他叮嘱阿诚:“一会儿你去那边找梁仲春传达我的意思:这些学生虽然可恶,可是我们抓人时手段要柔和。和平大会召开在即,万一一个不慎引发了大规模的学生运动,日本人脸上无光,肯定会责难我们办事不力。”
明诚点头应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汪曼春伤势如何?”
“她中了一刀,没伤到要害,但是流血不少,在医院包扎之后不愿意住院,就被小四带回家养病了。”
明楼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书桌,这么巧的遇刺,由不得他不多想:“和平大会召开在即,此时正是安保工作最紧要的时候,她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受伤?”
明诚也不由深想:“难道有什么深意?”
明楼皱皱眉:“我只是猜测,毕竟以她在日本多年的训练,几个没有经验的生手应该很难近身,更何况还有个身手一流的小四?”
对于这个特务聚集的和平大会,他们早有大计划,须得谨慎再谨慎,明诚看看大哥:“那她想做什么?”
“不管想干什么,她这时候受伤,我们操作樱花号的事确实更便宜些。只是行事一定要加倍小心,她很有可能在暗处潜藏伺机抓我们纰漏。”明楼起身:“明早你帮我备些东西,于公于私,我得去看看她。”
明楼来探望时,汪曼春刚喝完补血的乌鸡汤,正惬意的在露台躺椅上晒太阳,唱片机里咿咿呀呀播放着苏州评弹唱腔的《花好月圆》,吴侬软语:“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果然还是这种靡靡之音最好听,偶尔受一次伤似乎也不错,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偷得浮生半日闲。
明楼阻止了下人通报,径自来到门口,只见汪曼春正摇晃着躺椅,陶醉的轻哼:“双双对对……恩恩爱爱……”音调婉转多情。
此时的汪曼春,脱去了76号那身冷酷的军服,只穿一件月白色云纹素面缎子旗袍,脂粉未施,眉黛唇红,乌发粉面,十指芊芊正轻轻敲击节拍。
她很美,他早就知道。他明大少爷喜欢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可她今天的样子和年少时一般,干净、纯洁,却又多了一丝成熟风情,完全称得上白居易说得雪肤花貌。
这个女人他越来越看不透。她杀人不眨眼,抓人、刑讯更是家常便饭,可是此刻她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坐在那里,晨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和煦光辉,让人丝毫也闻不出她身上的血腥味,就像是她不管做出多少罪孽深重的事都不能侵蚀她圣洁的灵魂。
此情此景,明楼觉得自己终日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的放松起来,有些不忍心打断这个静谧的早晨。片刻后他又警觉起来:对面的女人不管是什么面目,现在只是敌人,丝毫不能大意。他只好在自己的防备之心消散之前打破了眼前的美好气氛。
“曼春”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柔情。
汪曼春侧头看她,脸上一派闲适。明楼的表情略有些不自在,汪曼春不禁腹诽,自己的“半日闲”就要悔了,整天伪装的严严实实,他就不会累吗?她努力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招呼客人:“师哥,你怎么来了?”
明楼一派官腔:“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一看到他这副正经样子,汪曼春就习惯性地想戳破他老学究样貌。他搂住明楼的胳膊撒娇:“当然欢迎,简直蓬荜生辉。只是不知道来看我的是76号的明大长官,还是我的师哥呢?”
明楼对他的亲昵态度十分享受。再板不住脸,轻柔地摸摸她的发顶问:“那汪大小姐希望是谁呢?”
汪曼春努嘴:“是谁我都欢迎的。要是明大长官来了,我正好想申请一笔因公负伤的医药费。要是我师哥来了,如你所见,本小姐正缺个陪我听曲的伴儿,看你选哪个。”
明楼作出求饶状:“饶了我吧,汪大小姐。新政府穷的都要付不起薪资了,我还是陪你听曲吧。”
汪曼春佯怒:“师哥的经济学算是学到家了,算盘永远打得叮当响,对我都这么吝啬。好吧,听曲就听曲,先说好,你可得给我剥瓜子哦,不然我还是要明长官。”
明楼投降:“好,好,我为你剥的瓜子还少吗?”
唱片中又重播到了“浮云散”,在这乱世,个人的命运终是一朵朵飘来拂去易散的浮云。
汪曼春虽然是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孩子,却最喜欢苏州评弹,她的理论是评弹无论内容多哀伤,调子永远欢快。恋爱时,他们常常去评弹园子一坐就是半天,她眯着眼睛听,还美其名曰自己全神贯注,强迫明楼为自己剥瓜子。
有天,吃着瓜子的汪曼春突然心血来潮,“噌”的站起来说:“师哥,我觉得苏州评弹还是要去苏州听才正宗,在上海总觉得变了味。”也不管明楼的反应,穿上大衣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明楼对她这种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十分头痛,柔声哄她:“谁说的?能在上海混出名头的先生才最厉害呢。”
她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看透了猎人:“师哥你这是哄我呢,苏州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
他当然是不为所动、严词拒绝,明大少爷才不会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然后……他们一起登上了去苏州的火车。火车上三教九流,明楼紧紧搂住自己的小狐狸,生怕她被人磕了碰了,途中突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明楼赶紧回身把小狐狸往声音源头相反的背后藏,后来才知道虚惊一场,只是列车员不慎摔坏了水瓶。怀里的小狐狸趁机抬头飞快的亲了他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师哥,你对我最好了。你说,我们像不像私奔的小情侣?”
后来,他们在苏州河边的一间茶楼听到了最甜蜜的苏州评弹,汪曼春忘我的沉醉在调子里,明楼却忘记了剥瓜子,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娇俏迷人的笑颜。
生命中最美好的光阴。
也许是气氛太暧昧,也许是阳光太温暖,那些记忆袭来,就像一部古旧的默片不停上演。
直到阿诚在门口晃过,明楼才收回思绪,他正正脸色问:“伤的重吗?”
汪曼春正听得兴起,敷衍道:“没事,只是流了点血,小四和阿难已经给我喝了一洞庭湖乌鸡汤,早就补回来了。”她撇撇嘴,痛苦的回味:“再好喝的汤喝多了也会腻啊,以后我再也不想喝汤了!女人坐月子也……”
她急刹车。他们现在的关系若即若离,讨论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合时宜。
明楼并没在意,他此时更关心的是:“不是说只是几个激进学生吗?以你的身手怎么受伤的?”
汪曼春自然知道他的来意,把早想好的谎话拿出来:“哎呀,我一看几个浑身上下冒着学生气的年轻人拿把刀就想杀我,也不知是小看我还是高看自己,光顾着笑啦,结果乐极生悲,冷不防有个小朋友还练过几下子,就这样啦。”
明楼自然不信,汪曼春要是这样存心大意,只怕早就埋骨黄沙了,他有心把话题往深处引,说出来的话也别有深意:“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好趁机做点什么呢。”
“我当然是故意的啦。”汪曼春窃笑:“我故意受伤想讹诈明大长官的因公负伤补贴,奈何有人化身铁公鸡,我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捂住胸口,故作哀怨:“啊呀,我的这个心,疼啊。”汪曼春笑着把一盘瓜子放进他手里:“师哥,你知道你为什么老是头痛吗?因为你算计人太多了!你累不累啊?”
明楼跟着她的话打趣:“那你为什么老是心痛?心思太重?”
“因为我总是对你掏心掏肺、挖心挠肝啊。”汪曼春理所当然的回他:“奈何明大少爷还总是不领情,我的这个心,怎么可能不痛嘛。”
看来今天要空手而回了,明楼没有表现出失望之色,仍旧深沉的感叹:“你啊,还是这么孩子气。以后可要多加小心,现在军统和中统每天都在搞些刺杀活动,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说完又握住她的手:“你要是有怎么事,要我怎么面对?”
即使知道他不会信自己的托词,即使知道他多半是做做样子,汪曼春还是忍不住被取悦了。愉快地回应:“师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以后不会了。”
明楼伸出另外一只手拍拍她的头:“记住就好。只是和平大会召开在即,我本来还指望你帮我做好安保工作呢,你倒好,趁机在家躲懒。”
说起和平大会,汪曼春笑得别有深意:“师哥能者多劳嘛,你成了我的上司,我还不光明正大躲躲懒?不过师哥可真要小心,这可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只怕敌人正虎视眈眈呢!”
明楼面不改色,貌似打趣:“小丫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受伤的吧?”
汪曼春将计就计:“是又怎么样?明大长官快罚我!”
明楼探不出底细,只好又无奈摸她的头。
汪曼春抗议:“师哥怎么还是老摸我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多大我都是你师哥!”
汪曼春哼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半真半假的说:“是,是,明大少爷,多大我在你面前都是小曼春。”又伸手推他,“行了,明大长官快走吧,阿诚在门口晃得我直头晕。”
明楼边走边叮嘱她:“你还是要好好休养,乌鸡汤再难喝还是要喝的,我让阿诚买了些药材,你也要按时敷上才行。”
明楼总是能轻易拨动自己的心弦,汪曼春嘴角噙着笑和他们挥手再见。
人都除了院子,阿难才黑着脸把一瓶插好的玫瑰送进汪曼春的卧室,她对过去耿耿于怀,知道明楼现在做了表小姐的长官怕他难为表小姐,也不敢公然给明楼脸色看,忍得辛苦。她“咚”地一下把花瓶重重的放在汪曼春的窗前的小几上,小声嘟囔:“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对于她的维护,汪曼春很窝心又忧心。阿难性子简单,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以后明家人、日本人还会更多的出入自己家,是时候把她送回表姐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