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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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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是一个很有些名气的小姑娘,乖巧懂事会帮爸爸妈妈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白白嫩嫩又活泼开朗笑起来很招人疼;最重要的是聪明伶俐,老师领进门,修行起来成果卓著,在别的小孩子玩泥巴,考零蛋的时候,她已经认识很多字了,写起来也有模有样。标准的别人家的小孩子,更可贵的是,她在孩子堆里也混得很好,很得人心。
程锦之看着她的小姑娘越长大越优秀,活的如鱼得水,时常有一种恍惚感。但更多的却是骄傲,以及战胜了不知名敌人的得意。
她的小姑娘五年级了,期间转过两次学。但不管在哪里都是独一份的优秀,不可否认,其间有她的助力,但是更多的是小姑娘自己的努力。该学习的时候她从不敷衍,看书做作业从来不用人催促。该玩的时候也很投入,和男孩子爬树,和女孩子跳皮绳,俨然一个孩子王,她待人真诚,也愿意与人为善,还能文能武,分分钟鹤立鸡群。
其实在最初,敏敏还是不安的状态,她静不下心来专注于学习,一会儿就要抬头看看程锦之在哪里。看见程锦之在不远处,看电视消遣,或者是发呆打发时间,她都会颠颠地跑过来,非要程锦之关注她。
程锦之索性坐在她边上,揽住小姑娘的腰,整个的圈进怀里。
“敏敏乖,好好学习呀,说好要当开创新纪元的大人物呢。”程锦之轻声诱哄。
小姑娘支支吾吾的应下,虽然一时半会儿改不回来,但也不出声,只是时不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后靠,已确认程锦之的存在。后来她俩时常排排坐,桌上摊着两本书。由于程锦之不能直接接触实体,她和小姑娘紧挨着。各自看各自的书,互不打扰,只有书页的沙沙声。别人一看可能会吓一跳,一个小孩子,同时阅读两本书,其中一本还无风自动,传出去又是一段谈资。
程锦之陪伴她的时间长了,并且从来不曾离开,只要一偏头她的持有灵就在。敏敏终于放下了惶惶不安,她不再左顾右盼,做起事情有一种世间独我的专注。这是程锦之最欣慰自得的改变,过去的程锦之可没人这么煞费苦心地给她安全感,她专注不了多久就会下意识地抬头左顾右盼像在寻觅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找不到,她往往会暴躁不安。以至于很多东西都是浅尝辄止,或者不走心地在脑子里边溜一圈,再踢踢踏踏地溜出去。
程锦之生平一大喜好是看小说,其一是因为学生时代什么都能被严防死守,唯有书,总也不能被赶尽杀绝。其二是在看小说的时候,她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想象力可以恣意放飞。也只有看小说的时候,她是绝对自由的,没有人管得着她脑海里的放纵。她的愤世嫉俗,离经叛道,全都不会被发现。而且一本小说会给她前因后果,看书的时候她甚至可以抛却过去,沉溺在虚幻中借以逃避。
在她最痛苦而懦弱的年岁里,她一本又一本地看,虚构的故事像尼古丁,令人忘记烦忧,令人上瘾欲罢不能。后来生活再次给她狠狠的一击,她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在沦陷和奋起之间她选择了不顾一切地拼一把,彻底了结了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无尽苦难的债务。那会儿她手不释卷,发了狠的学习,对自己下手比父母老师狠得多,所有箱箱柜柜里的非专业书都被她塞一块儿发卖了出去。
回到过去,岁月静好。她可以重新捡起小说一解心痒,但是看着积极向上的敏敏,她想要戒断心瘾。她陪着敏敏看百科全书,植物图鉴,甚至是数学趣解。
程爸爸程妈妈常年为生活奔忙,她幼年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度过,看电视,睡觉。疏于照料的孩子一旦生病必然不轻,她很小就得了胃病,肚子疼,呕吐。妈妈请假照顾她,三天两头的跑医院,儿童诊室的候诊区有很多玩具,还有攀爬的蜘蛛网,她很喜欢这个地方,哪怕玩不了一会儿就要输液,但是架不住像小型游乐场的候诊区深得她心。
何况去完医院,妈妈往往会顺便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玩耍。买一些小玩意来逗她开心。年幼的她其实不排斥生病,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能一直病着,为此她曾偷偷不吃药,被妈妈发现后又是好一番折腾。
大概,这些也是她不安分因子的来源吧。
所以不用说,程锦之也会时常偷偷带敏敏出去玩,等敏敏再大些的时候都不用偷偷溜走了,知会一声就玩去了。她们结伴看遍身边的所有地方,所有时节。
她们像寻宝似的探索世界,后山半坡的桃树林每到春时就会开花,如梦似幻,桃花未尽,另半坡火一样的映山红就炽烈地燃了起来。夏季炎炎的烈日穿不透层层的枝叶,涓涓的溪水里透明的小虾米弹来弹去。到了秋天,沿着窄窄的小径爬到最高处的荒地里,绕着边沿走一圈,红红绿绿的艳色像厚实的绒毯一路铺展。后山的栗子树上有胆小的松鼠,悄么声的盯着人看,一旦对上眼神就咻的一声逃走了。冬阳光亮不热,寒风轻飘飘一拂就冻的人一个激灵,敏敏得连跑带跳的热起来,山岩上时有闪着光的锐利冰锥。
除了后山,她们最喜欢的是远一些的海湾。海湾的船是真的大,往它跟前一站,仰头看时真是遮天蔽日。更壮观的是一整个船队都停靠着,威风极了。海湾的沙石滩和电视上的不一样,圆圆的鹅卵石踩着特别硌脚,有时候掀开石头会有小螃蟹慌慌张张地往边上蹭,撒丫子就跑,再走近些是泥泞的滩涂,由于太过危险,程锦之只允许敏敏远远地看着,在滩涂摸螃蟹,摸蛏的都是准备充分的大人,一弯腰探手一捞就是收获。海湾的海也和电视上的不一样,黄澄澄的,涨潮的时候一下一下扑过来,泛起白沫子。
程锦之总是看着最远的边际出神,灰蒙蒙的那一端天地不分。
有时候,程锦之自己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这片土地长大。也难怪她和家乡始终有一种隔膜,常把故乡作他乡,因为她从没有这么亲近过这片土地,就像游走在空中的浮尘,飘飘荡荡,哪里都没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姑娘在长大,她也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和大地之间重新建立起联系,世界似乎更加真实,更能牵动她的情绪。对于这种奇异的感觉,程锦之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也只是猜测。
眼看着夜色黑沉沉的将要铺展开来,程锦之冲逗螃蟹的敏敏大喊“敏敏,回家啦!”
小姑娘回过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抬起手,一只小螃蟹被她捏着死命挣扎。小姑娘脆生生地吹了一声口哨向她炫耀。
程锦之无奈地笑笑,松开捏在手里的一颗小鹅卵石,起身走向她。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告诉她反而让她白白慌张。
小姑娘借着黄昏的掩护,朝着她直直扑了上去。这还是她小学第一次演讲之后,激动得不行,大庭广众之下飞快地跳下讲台,扑进她怀里。还好被她马上放下,只是看上去很滑稽,而不是诡异。事后程锦之很严肃地再三强调,哪怕有第三个人在,都不许和她动手动脚,不许明目张胆地和她说话。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的特性被她发挥的淋漓尽致,仗着程锦之对她好就嚣张到起飞。知道这样做会很吓人,就时常用这个威胁程锦之,取得了无数的胜利。没人的时候总是扑扑抱抱,粘粘糊糊的,程锦之也被磨得没了脾气,看见她扑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去接。
夜色瞬息间变的浓重,等她们牵着手走在路上的时候一片黑乎乎的,路灯亮得慢,还得好一会儿呢。这段时间她们三天两头的来,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
程锦之:“敏敏同学,你今天很嚣张啊。”
敏敏:“都那么暗了,谁看得见呀,我哪里嚣张了。”
程锦之:“傻东西,被人看见了,你得被关起来,长点心吧。”
敏敏:“我保证不会出事的。”
程锦之:“放屁,你保......”
程锦之话未言尽,抬眼看见一道反光直直地朝她们冲了过来,什么都来不及,只来得及把小姑娘死死护在身下。
“怎......”敏敏被她一把抱住刚想问原因,就只感觉到自己飞了出去,然后狠狠摔在程锦之的怀里。更让她恐慌的是她感觉不到程锦之的存在了!
“啊!!”女孩凄厉的尖叫,伴着刚亮起来的昏黄路灯,让人毛骨悚然。
开车的年轻男人压下心中的悚然,连忙赶过去看看被撞的女孩子的情况。“你没事吧,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路灯昏黄的光下,女孩紧紧闭着眼,什么都不说,只是尖叫,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男人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让她冷静下来,但是没用,女孩尖叫得嗓子都哑了就一直哭,看上去吓坏了。男人头疼地报了警,要是知道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散心也会出事,憋死他也不会这么造作。
警车还没来,男人等得很焦灼,忽然,女孩子身子一歪就倒了下来。男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男人颓唐地坐在警局,听说女孩子只是哭得一时缺氧才晕倒,小小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安地等待来自家长的狂风暴雨。
听见女人一路小跑的脚步声,吕永平,即惨淡认命的肇事者,想要用最诚恳的态度对小女孩的家人道歉并答应赔偿。
他抬头:“大姐,对不起......”
程妈妈:“你等会儿再说,我女儿在哪里?”
吕永平一呆,连忙引路,“奥奥奥,好,小姑娘没事,只是哭累了,在值班室里睡着。”
程妈妈没搭理他,仔细检查了敏敏的情况,看见没有什么伤口,只有膝盖有一块磕红了,才缓缓舒了一口气。给女儿掖了掖盖着的衣服,她转身对身后的男人示意出去再说。
程妈妈看上去还是比较心平气和地,“说吧,怎么回事。”
吕永平也不推脱自己,一五一十地交待了自己怎么心情烦躁驾车散心,路灯没亮,也看不清前方,听见人声时已经刹了车,只是没想到这么近,还是撞到了小姑娘,小姑娘没受伤,大概是吓坏了,一直尖叫大哭,这才昏睡过去。
吕永平颇为歉疚地道:“大姐,您看要不我给你我的号码,地址,工作单位,有事您给我个电话好不好,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程妈妈大大方方地从桌子上的便笺纸上撕了一页递给他,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吕永平也看不出对方是个什么态度,老老实实地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沮丧地走了。
程妈妈叹了口气,打电话叫来程爸爸,两人一起带走了女儿。
程锦之在知道敏敏没事的时候就冷静了下来,守在小姑娘的身边。
被撞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强撑到落地的那一刹那,她的气力完全松懈,意识也陷入了黑暗。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连她的小姑娘都触碰不到了!她焦急得直打转,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男人笨拙地哄孩子,然后在小姑娘哭昏过去的时候,慌张地抱着她往医院的方向跑。
回到家,爸爸妈妈把敏敏小心地抱到床上,他们走后,程锦之在床边看着自己地双手一次次穿过小姑娘,不由得一阵无力。之前自己可以渐渐变得凝实,说不得这次也可以,只是怎么告诉她的小姑娘,让她不要担心呢?
程锦之一脸愁苦地看着小姑娘不安的样子,后悔得恨不能回到海边,把那颗小石头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