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带我飞》》万仪

5、虚惊

　　半夜，睡得不安稳的敏敏忽地惊醒。程锦之正守着她的小姑娘呢，见她醒来忙凑过去。只见小姑娘满脸惊惶，眼中像是早早含了一包泪，说掉就掉。程锦之心疼地伸手去擦，却再次穿过，难过暴躁得不行。

　　百般尝试都没用，程锦之只能默默地守着，眼睁睁地看着她小小声地呜咽，含糊不清地喊姐姐。明知她听不见，程锦之还是一声声的回应她。

　　“我在。”

　　“我在。”

　　......

　　小姑娘抽泣了好一会儿，哭得直打嗝，令人心疼的哭声被迫停了下来。她哭红的双眼逡巡了四周，哑着声又唤了一声姐姐，没有回应。

　　小姑娘失望地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嘟嘟囔囔，程锦之凑近了才听见，“你说过走的时候一定会和我说的，所以你还在，对不对。我们说好的，要帮我开创新纪元的，你一定不会食言而肥的......等你回来，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程锦之欣慰又心酸，小姑娘有多依赖她，她很清楚。在小姑娘需要陪伴和引导的时候，她代替父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的分量比起程爸爸程妈妈未必会轻多少。小姑娘发现她消失的那一刻必然是很害怕的，因为她是没有人看见，不能与人言说的幽灵。连小姑娘都看不见，感受不到她，就再也没人能提供消息了。回想起自己骤失双亲时的惊惶无措，绝望消沉，程锦之对小姑娘的恐慌感同身受。

　　尖叫大哭过后，小姑娘能迅速地开始调整情绪状态，自己给自己吃定心丸，这让程锦之安慰不已。小姑娘暂时平静，程锦之也分得出心神来思考处理办法。

　　最初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接触不到，只能碰触到她的小姑娘。再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先是能通过小姑娘接触实体，再是能自己独立碰触实体。这些都说明她的属性不是固定的，只要达成某种条件，或者说完成某种物质的积累，她就可以再次凝实。

　　找到思路就简单了，有了方向就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程锦之心下稍定，虚靠着窗台，凝视着虚无的夜空，今天下午真是刺激大发了。感受着从每一寸身体里透出来的虚弱，程锦之疲惫地放松自己，不再去试图碰触，不再去勉强自己，她轻飘飘的像一缕安静的风，随着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可怜兮兮地窝着睡着，程锦之也恍惚地入梦。

　　她变成虚体后就很少做梦，而这回却破天荒地陷入了梦境。她梦见自己在考试，游刃有序地答完前边的题，对着作文发愁。题目很简单“游子意”，老师最近延伸了一波关于游子思乡的课外材料，作文题果然就与之相关，周测前老师就发过预告，要求真情实感地表达自己对家乡的深厚情感。

　　语文这种全靠天赋和积累的科目，向来都是她的长项，大概是因为她把别人上房揭瓦的大把大把的时间里都用来发呆，思考了。又或者是因为在她不长的过去有好多次的撕心裂肺。她的情绪向来是很丰沛的，辅之以大量的文字积累，简直是挥洒自如。

　　但是，一遇上描述家乡，表现生活，这类盲区，她就短墨。她对家乡的了解仅限于家周围的那些事不关己的鸡毛蒜皮，她的生活也就是看书看电视，写作业写试卷，乏善可陈。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蒙上了雾气，细枝末节都模糊不清，连她自己都觉着无趣，更遑论凭借它们去打动他人了。

　　梦中她抓耳挠腮，甚至有些暴躁。拼命地回想有没有什么可以放大百八十字的细节，莫名的就想起半坡的桃花，透明的虾，厚实的毯子一样的树，闪着光的冰锥，以及一波一波拍过来的浑浊的海浪......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忽然抓住了一直以来飘飘忽忽的感觉。回到过去以来，她几乎补齐了缺失的人生，脚下的土地在她的心中变得真切起来，故乡不再是字典里“出生或长期居住的地方”而是每一天都会惊叹，每一天都会新奇的美好的源头。它和世界上的哪一寸土地都不同，它和她的血脉相勾连。

　　她初来乍到，整个世界对她熟视无睹，只有这个小姑娘，她过去的自己，同根同源，冥冥之中有无形的维系。所以她们能够感受接触到彼此，所以她们天然彼此亲近。

　　敏敏对世界的好奇和无限欢喜影响了她，敏敏将手伸向她，把浮在空中的她拉向大地。这是她第一次碰触到世界。

　　再然后，她们结伴同游，在这片土地上到处溜达，山山水水都走遍，四时美景都看遍，她和大地的联系就建立了起来。

　　或许，她的力量的来源是这个世界。

　　早在之前她就发现了，接触实体是会消耗她的力气的。平时收支平衡倒是平安无事，那晚她心急，全身凝实，结结实实地挨下那一撞，攒了好久的气力分分钟耗散个精光，一下就给撞回解放前。

　　想通前因后果的程锦之安下心来，梦境也悄么声地消散，后半夜安然无梦。

　　清晨。

　　睁开眼的敏敏一睁眼，就对上窗台上沐浴在阳光下的透明的程锦之。阳光穿透她的身体，不仔细看，她几乎就氤氲在空气中，就像一个梦。

　　敏敏一掀被子翻身而起，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但她没有如愿碰到姐姐清瘦但是有力的身体，直直撞上窗台的边缘。这么一下，疼不疼她不知道，但汹涌的失望像浑浊的海浪，拍得她胸口一闷，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嚎出来。

　　万幸，程锦之被她的动静吵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被拦腰斩断，始作俑者还泫然欲泣，好不可怜。

　　程锦之：“敏敏啊，咱能不哭嘛。这都哭了一夜了......”

　　敏敏听见声音，豁然转头，她透明的姐姐正面带无奈地看着她，泪水索性不在眼眶打转了，吧嗒一大滴砸在地上。

　　“姐姐，为什么我也看不见你了。”小姑娘委屈的不行。

　　程锦之：“敏敏，你能挪挪吗，看你直直站在这儿，很别扭。”

　　小姑娘不搭理她，还作势要往她怀里扑。程锦之条件反射张开双臂。两人来了一个彼此碰触不到的拥抱。这种感觉很奇妙，拥抱，却没有任何感觉。明明怀里什么都没有，却很安心。

　　程锦之：“好啦，我在。”

　　敏敏：“不。”

　　程锦之：“不用往我肩上埋啦，我转转头就可以看见。”

　　敏敏：“不。”

　　程锦之：“我可以换个姿势吗，有点累呀。”

　　敏敏：“不。”

　　程锦之：“说真的，你明明没被撞到，怎么还把自己给折腾昏过去了。”

　　敏敏：“是你把我吓哭的。”

　　程锦之：“小没良心，我用所有力量给你垫了个背，你还给我来一耙。”

　　敏敏：“要是知道你会消失不见，我被撞一下也没事。”

　　程锦之：“我没消失呀，就是花掉能量变透明了，攒攒就恢复了嘛。”

　　敏敏：“我害怕。”

　　程锦之：“说起来，你昨天的架势可把人家司机吓坏了。”

　　敏敏：“......”

　　小姑娘快要恼了，程锦之也就不挑事了，老老实实地圈着她。墙上的钟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一室安静，时光似乎被延长。

　　“敏敏，你起了吗？”妈妈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于此同时钥匙插进门锁，发出喀的一声。敏敏和程锦之瞬间分开，妈妈恰好开门进来，敏敏机智的做拉窗帘状，回过头嘿嘿地笑。

　　妈妈一愣，“敏敏，你没事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敏敏同学被程锦之第一时间护在了身下，人家司机也迅速地刹车了，除了被扑倒磕了膝盖啥事没有。小姑娘忙摇头。

　　妈妈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身睡衣也皱巴巴的，除了眼睛有点红肿和，“敏敏，把鞋穿上！和你说多少遍了。就是不听。和你说了出去玩要早点回家，你大晚上的还在外面晃荡，这也就是你运气好，没出大事。这一下你知道害怕了不，还哭厥过去了，把人家司机给吓傻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这么不听话！”

　　敏敏同学蔫耷耷地听着，头一次在周末那么的渴望上学。

　　鉴于敏敏看上去真的啥事没有，而且认错态度极其良好，最重要的是担心一夜的疲惫，程妈妈草草交代了一下，放下顺手带回来的早饭就回房了。

　　房门关上的刹那，敏敏同学狠狠舒了一口气，如蒙大赦的样子逗得程锦之噗地笑了出来。

　　敏敏心有余悸地叹道：“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妈这么能说，翻来倒去地说，还能不时点明主旨，这水准我也是服气的。”

　　程锦之但笑不语，这时候的妈妈只是担心她，才反复强调。在她高中那会儿，家庭矛盾一触即发，加上生活困顿，程妈妈越发暴躁，说话总要重复好几遍。那才叫喋喋不休，带着重压难负的绝望气息，那时候她面临着高考，也是如同困兽，母女俩真的是相见不如怀念。

　　明媚的阳光拂去昨夜虚惊的冷汗，敏敏不敢在这个档口提出去玩，只好老老实实的呆着，吃完早饭就拿起书来看书。程锦之一朝回到解放前，碰不到书，就索性往阳光下一躺，简直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