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带我飞》》万仪

2、遇见

　　宿醉不是第一次了，程锦之自认很有经验，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腰不酸腿不疼，脑子清楚，还浑身松快倍儿有劲地状况。

　　程锦之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喝了假酒。

　　不过当她睁眼顺手去掀被子的时候，被子纹丝不动，而她毫无障碍地起身了。她小小地吓了一跳，不会是喝酒喝死了吧，没想到自己才还完债就蹬腿归了西。

　　这可真是，日了狗了。

　　她暴躁地在床边转来转去，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虚虚地靠在窗台，其实，也没什么，所有的执念已了，这个节点死，也算干净利落，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以后该是怎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记得自己是靠在窗台睡着的......

　　程锦之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大床，粉色的碎花小被子，随便搭在被子上一层一层的衣服，以及陷在床中央的小孩子。白皙无暇的皮肤上没有打完豆豆的痕迹，还有可爱的小红晕，眉目秀巧，嫣红水润的唇上没有口红的沉色。细软的发丝乱糟糟的蹭了一枕头。

　　是最初的她，纯洁无暇，娇憨无忧。

　　程锦之忽然就往门外飘去，直直穿过两扇门，看见床上各盖一床被子，背对彼此，陷在黑沉梦境的一对男女，年轻，活的，她的父母。

　　忽然就心里一酸，想要大哭，很委屈很委屈想要就地蹲下打滚撒泼的那种大哭。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就像是失去了悲声哭泣的能力，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挣扎，她都麻木地接下来，顺从地去改变自己，把自己捏扁搓圆。直到再次看见双亲，像看见靠山的小可怜，突然委屈，想要告状，想要父母温柔诱哄，想要他们担忧慈爱地眼神。果然有人心疼，才会委屈，才会觉得受不了想要哭泣。

　　程锦之放飞自我，放声大哭，哭得直打嗝，只是没人听得见。哭着哭着，发懵的脑子渐渐消停下来，程锦之重新活了过来，像是二十年层层叠加的封印被泄洪似的眼泪一举冲开。三魂六魄都回归了似的清明。

　　程锦之凑近了看，她幼年时期忒也没心没肺，对父母的模样早已没了印象。此时的妈妈年轻貌美，不化妆也很好看，孩子气地撅着嘴。爸爸睡得四仰八叉，英气的眉目挥不去的洒脱。

　　程锦之忍不住回想起爸爸闭眼地模样，暮气沉沉，心事牵肠。回想起他，想想还有，想想还有，絮絮叨叨的遗言。

　　她悄么声地走了，晃荡着参观四十几年前的家，花纹繁复的老式地砖，粉红的小浴缸，吊着欧式吊顶的客厅，朱红色的人工皮沙发，大红大黄的塑料假花，以及空置的什么都没有水泥墙房间。

　　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已经是修改了好几遍格局之后的样子了，地砖敲掉了，换成了惨白的新型地砖，旧掉了的小浴缸也被撬掉了，几个空房间被隔出一个个小房间租给外来务工人员，所有的温柔记忆都被一一拆除，被生活的无奈一层层渲染成冷冰冰的灰白色。

　　程锦之怀念地故地重游，在第五遍打算从底楼一层层飘上去再重温一遍地时候，一抬眼对上一双乌溜溜地大眼睛。嗬！小孩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迟疑地问：“大姐姐？你是谁呀？怎么在我家？”

　　！！！

　　程锦之吓坏了，她不记得自己有通灵的奇异能力。她迟疑的伸出手在小孩儿面前晃了晃，小孩儿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跟着转。然后小孩儿想起自己地问题，啪地一下打在她的手上！

　　啪，地，一，下！？？？

　　程锦之伸手掐了掐小孩儿的脸，小孩儿的脸带着婴儿肥，掐起来手感很好。小孩儿从来没有被这么忽视，并且还二话不说逗弄过。嘴一瘪，眼看着就红了眼眶，泪水盈盈欲落，张嘴就要嚎出来。程锦之伸手一揽她眼看就要往地上坐的小身体，用手捂住她的嘴。

　　这个套路她最熟悉了，刚刚还倾情重温了一遍。

　　“敏敏，”程锦之有点别扭地试图和自己讲道理“敏敏，你不要哭好不好。”

　　小孩儿用泪目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看上去很纯良的样子。

　　程锦之松开手，小敏敏以迅雷不以掩耳之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楼上的父母急匆匆赶出来，不问缘由一通七手八脚的哄。眼见父母来了，敏敏哭得更带劲了，眼睛直直看着程锦之。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很大人的姐姐也红了眼眶，敏敏的哭声一顿，然后直打嗝，哭不下去了，程爸爸和程妈妈松了一口气，抱起女儿边哄边上楼。敏敏趴在爸爸肩上，爸爸的大手放轻了力道安抚的拍着她的背。小孩子记吃不记打，眼睛骨碌碌地在程锦之的身上打转，还伸出一只手在脸上比划羞羞脸。半点不怕这个忽然出现在家里，还吓得她大哭的陌生人。

　　程锦之被幼年的自己给逗笑了，悄么声的跟着飘了上去。看着爸爸妈妈抱着小孩儿，往两人中间一放，温情得人心中软成绵软地糖。

　　爸爸妈妈还困着呢，夜班的他们刚躺下，哄了孩子就马上昏睡了过去。小孩儿还挺贼，爸妈睡了过去就睁开滴溜溜的眼，麻溜地爬下了床，哒哒哒跑到程锦之面前。

　　也不知道最近她看了什么电视，认真地端详过她之后，揪了揪她的衣角“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对我说？”

　　程锦之：“？”

　　敏敏：“比如，你是我的持有灵，我是一个通灵人什么的，比如你要帮我成为通灵王什么的呀。”

　　程锦之：“？？宝贝儿，你都在看些什么呀！”

　　小孩儿执着的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和专注让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脑中奔腾的各种调侃都消停了。我应该认真地和她说话，她想，她觉得自己的眉目都瞬间温柔了下来。

　　“我确实是只有敏敏能看见的幽灵，但是敏敏要当的不是通灵王，那个太低级了，敏敏要做一个开创新纪元的了不起的人。”程锦之看着小孩儿纯澈的眼睛，不觉间说出了自己最初，最混沌，也最大言不惭的梦想。

　　小孩儿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开创新纪元是什么，很厉害吗？”

　　程锦之坚定地点头“恩，很厉害，所有人都会夸你了不起。”

　　敏敏：“会有很多很多大红花？”

　　程锦之：“恩！”

　　敏敏神色严肃地点头，煞有介事地低声道“好的，收到。”

　　程锦之忍不住笑了起来，完全停不下来的那种。敏敏呆呆地看着她，又转头看看没有动静的爸爸妈妈，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持有灵在笑什么，不过鉴于自己是一个，即将获得很多很多大红花的人，她也不能露怯，于是也跟着咯咯笑出来。

　　程锦之把小敏敏带出父母的卧室，手把手带她写字画画，像曾经设想的一样，以一个大姐姐的姿态温柔陪伴着她。

　　敏敏晚上睡觉，白天就睡不着了。但是爸爸妈妈却总是白天睡觉，漫长的白昼敏敏向来都是自己和自己玩，或者一大早就被托付给邻居阿姨，在别人家和小伙伴玩闹。虽然她很少耍小脾气，不给爸爸妈妈睡觉要求陪玩，虽然她在别人家也能嘻嘻哈哈人来疯，但是总归是孤单的，因为自己家只有自己，别人家只有别人的。现在，她有自己的持有灵，只有她能看见，不用和任何人分享，她可以在自己家和自己人一起。虽然她不说，但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很喜欢这个亲切的持有灵。

　　程锦之看着年幼的自己，心中的情感翻涌而出，她自小就比别人多愁善感，她对那种孤身一人的不安，对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恐慌感同身受，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她们有同样的孤独。

　　她觉得，陪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而存在的感觉很不错。

　　中午程妈妈挣扎着起床，顺手揪起程爸爸一只。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边，吃着家常饭，程锦之坐在空着的椅子上，入神地看着，怎么都看不厌。

　　一直到晚上，敏敏都很愉悦，乖巧地顺从地被妈妈洗白白塞进被子里，还探出脑袋，笑眯眯地和爸爸妈妈道别，收获妈妈的亲吻和爸爸的抚摸。

　　啪，房间的灯被关上了，房门也被关上，可以听见爸爸妈妈咚咚踩在楼梯上的急促步伐。敏敏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锦之，“姐姐，你会一直在的对吧。”

　　程锦之也侧头看着她“嗯。”

　　敏敏：“那我如果成为开创新纪元的人了，你会不会走啊。”

　　程锦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不见......”

　　敏敏忽地垂下眼睑盯着被沿的小花边，沉默一小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呀，会不会回来。”

　　程锦之感觉心脏仿佛被轻轻扯了一下，“敏敏，我也是忽地一下来到的，我不知道会不会忽地一下不见，但是我很喜欢你的呀，我向你保证，不会主动离开你。”

　　小孩儿不吱声，默默埋进被子里。程锦之慌张的想要掀开被子，却无论如何也揪不起来。只能感受到小孩儿悄悄氤氲出眼眶的泪水，她越发慌张，思忖着是不是该骗骗她。刚要哄她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小孩儿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姐姐，那你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好不好，不要骗我，然后就不见了......”

　　程锦之回想起曾经有一回，妈妈买了吃的哄她，然后趁着她高兴的手足无措的时候悄悄坐上离开的车。最糟糕的是，她忽然想找妈妈，一路冲破大人阻止她的屏障，跌跌撞撞的跑下楼，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门，只来得及看见汽车拖着翻滚的尾气闪出她的视线，她跑了几步，却只能怔怔看着毫无痕迹的街角大颗大颗地落泪。直到被谁一把抱回家，然后哭得睡了过去。

　　她伸手攥住敏敏的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夜，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