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带我飞》》万仪

1、残烛昏影

　　昏暗的房间里，程锦之坐在窗台上，眼中空荡荡。消瘦的躯体仿佛要挣脱土地的维系，轻飘飘的要浮起来。

　　长期的不规律作息，过度疲劳，以及轻微厌食，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而直到这一刻，所有的背负都消散，她才吐出最后一口气，□□仿佛被谁久借归还，突然的破败不堪。在此之前一天天的忙碌奔走，加班加点，都没给她疲惫的时间。一根神经紧紧绷着，每一秒都和上一秒一样有力坚韧，仿佛不会疲倦。

　　程锦之的视线虚虚的落在墙角的蜘蛛空壳上，她至今还有点迷茫，所有的一切都是猝不及防地发生，她像是被拖在一匹快马后头拖着，一路狼狈的连滚带爬。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停下来，回望过去。

　　没有什么伤心伤情，良多感慨，看破红尘。

　　只是觉得像在看一部小说，还挺带劲。天真小姑娘的自强之路，作者不落俗套，虽然也是家破人亡但是没有无敌金手指，没有不科学的巧合机遇，带血带泪的挣扎真实踏实。最后的最后，小姑娘历尽千辛万苦完成了任务，变成坚强的老姑娘。结尾意味深长，暗合广大劳动人民的无奈生活，表现了作者的忧民情怀和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但是通过主角最后成长，并且坚强努力还清债务赞扬了老百姓的坚强不屈，心怀希望……

　　“噗。”她头抵着窗户傻乐，轻声地自言自语“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程锦之全身松快，但是却轻飘飘着不了地。一切磨难结束了，只是，为什么那么想哭。

　　自从家里散尽家财也没能救回病弱的幼弟，程锦之的生活就开始灰暗。艰难熬过程锦之的求学时期，父母渐渐老迈，或者说是积重难返，到底没能享到儿孙福，在她尚在挣扎的时候先后憾然辞世。

　　父母肩上的重担啪的一声落到她的肩上。程锦之在外祖的帮助下葬了双亲。各路叔叔阿姨忙不迭地向她要债，生怕要迟了，连砸锅卖铁的那波渣子都挨不上。最早的一笔甚至是她还没出生，爸爸建房子欠下的。还有父母几次创业借的钱，以及为弟弟和父母看病，一次次累积下来的高额医药费。

　　程锦之自小娇生惯养，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双亲疼爱。母亲当初不满程爸爸的婚后作风，为了将要出生的小女儿生受了。父亲生性洒脱，想一出是一出，不满妻子的循规蹈矩，但是为了孩子也捏着鼻子不吱声。两个互相不理解的人为了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勉强凑在一起，他们跌跌撞撞但是很努力的生活，家境不宽裕也从没短过她什么，别人家孩子有的，他们的小女儿也要有，玩具，衣服，游乐园。

　　然而命运不曾优待他们，程妈妈某天眼前一黑就再也没有醒来。在生命的最后，程爸爸看着坐在病床边神色凄惶的小女儿，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敏敏别怕，勇敢一点，还记得你小学第一次演讲的获奖感言吗，所有挑战都是一咬牙一跺脚的事儿。”

　　大学将将毕业的程锦之早在父亲的手附上脑门的时候就哭得不能自已了。

　　程爸爸提不起精神来呵斥了，疲惫地闭眼，耳边的哭声让他心疼，愧疚又生气。如果自己有本事，给她万贯家财，就算失去双亲，这个娇气的小姑娘也能好好活下来，可偏偏他没这个本事，反而给他的小姑娘留了一屁股债。

　　啧，啧啧。

　　不管多么牵挂，程爸爸也没能弥留太久，零零碎碎，絮絮叨叨的给自己的小姑娘交待着。
　　“陌生人的事情少管，帮人报个警就好了哎。”
　　“重要的东西一定要随身携带。”
　　“机会都是要自己争取的，不要畏畏缩缩的。”
　　“不要看别人干嘛也干嘛，干的人越多，你就越不容易出头。”

　　“不要……不要为难自己。”

　　其实他要说的有很多很多，比如不要随随便便被男孩子骗走了，比如不管为了什么都不要太委屈自己，比如爸爸妈妈虽然不和，虽然没本事，但是很爱很爱她……只是时间不多了，他要挑重要的交待好，这会儿是真的不得不放小姑娘自己走了。

　　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程爸爸还对自己的小姑娘牵挂不已，眉目纠结。

　　父亲走了，程锦之是真的要自力更生了，经济以及心理上的独立。

　　可是大学本科毕业的愣头青能干嘛呢，大物，高数，化学，全都不教怎么赚钱还债。

　　实际的一切都和曾经的预期背道而驰，离开大学的她终于步入茫茫苦海，二十二年的所有都显得毫无意义，她卑微得不可思议。一次次地把自己摆到别人面前挑拣 ，又一次次地被否定。

　　年少时的抱负都如泡沫般消散，原来人生不是忍辱负重的励志大片，没有人会对一个普通平庸的大学生另眼相待，全国的学生千千万，每个人都有未来，谁也不知道谁以后的际遇，一份简历，匆匆一面，谁知道你是不是有没表现出来的锦绣乾坤，谁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慢慢打磨一个顽石，去期待内里不知有没有的宝玉，市场需要的是一个上手就能干，张嘴有干货的能人，而她的剧本写到她初入江湖，如一粒石子悄然入水。

　　也不知是主角还是炮灰。

　　她只能怯生生的去工厂上班，去超市打工，去餐厅当服务员。这段经历效果显著地磨去她的惫懒，她的害羞，她的天真。短短一年仿佛二十几年的岁数都长了回来，她被迫成长，一举褪下一身奶味。脸颊上顽固的婴儿肥，身上减不下的软肉，心里摒除不了的退缩，以及毫无道理的有恃无恐，通通消失不见。

　　她依靠打工维持住生活，到处找工作，争分夺秒的学习，专业书，以及大学老师推荐的相关资料，比高考还要拼，还要不知日夜。简历，面试，程锦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估摸着写出来也是一本催人泪下的励志传奇。

　　她全情投入地生活，工作起来根本停不下来。部门里的人看着她走火入魔似的状态，从一开始的打趣，跟一跟她的步调，到后来习以为常。她的时间被调快了似的，工作成绩出类拔萃，全公司都知道有一个活体三娘，晋升速度也是非比寻常。

　　可见在某些行动力牛逼到boss都肃然起敬的人身上，人们对她情商的要求就会大幅降低。毕竟，已经不在一个维度了。

　　但即便是这样燃烧生命的埋头干，也让她花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来连本带利的还债。

　　今天下午她亲手将钱还给最后一个债主，大概是看着她长大的某个阿姨吧。阿姨衣着体面，和儿子坐在餐馆的包厢里，粗糙的浓妆硬生生敷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笑着迎了迎推门而进的程锦之，语气熟稔，“敏敏啊，可真是苦了你了，这么些年一个人过。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出息，做梦都能笑醒啦。打小我就觉着这么一帮小皮猴就属你机灵，早想着抢你回家当女儿啦！”

　　恩，确实，他们要是看见她这么出息，肯定能美得到处炫耀了，程锦之心想，可惜他们不会知道了。

　　阿姨的儿子歪歪斜斜的靠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手机。对妈妈的暗示熟视无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大概是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对自己未来的妃嫔爱理不理，大总管会全权处理好一切的。

　　程锦之礼貌地笑着，不多说，直来直往地掏出文件袋，“阿姨，这是50万3千，按您的要求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您数一数，确认一下。”

　　阿姨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劈手拿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码的整齐的大把的钱，语中带笑“唉呀，我能信不过你吗，你这孩子真是……”

　　程锦之但笑不语，耐心地等她数完钱，放下喝了半杯的水。程锦之拒绝了阿姨的挽留，抬步走出包厢。

　　迎面走来一群光鲜的男女，她一眼就看见那个高个子男人。除了那身西装，他，一点没变。身边站着个娇小的女人，巧笑倩兮。

　　不知道是不想面对过去的同学，还是单纯不想面对他，她默默转身走向厕所，避开他们，然后自己打车回家，顺手提溜了一箱啤酒。

　　这些年怎么谈合作她没学到几手，就会一招，满上！干了！意外练成千杯不醉的绝技。

　　随便抹了抹窗台，她手一撑坐了上去，一大口一大口地灌，喝完大半箱才感觉到将醉未醉的轻忽。然后就像卡机似的靠在玻璃，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撒丫子乱跑。

　　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就这么靠着窗陷入黑暗。

　　瘦弱的女人呼吸平缓，神情安然，在朦朦的天光下时光的痕迹都被模糊，像是回溯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