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4、004 撞破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泠泠乐音便流淌而出。难得为他人，还是凡人奏曲，我细细想了想，用仙乡的琴韵奏响。

　　这个人在我旁边的席子上坐下，依旧用那种奇怪的笑容对着我，对我的曲子倒很是欣赏。

　　我弹琴向来没有调式节拍，讲的只是一个随心，心意到处，曲亦同往，按孟瑛说的，就算弹错了音，只要我喜欢就也能浑然天成地糊过去。

　　在瀛洲，一曲弦歌罢了时，也许那棵永巷树已经枯荣数次，在这里却不能这样。我有意节制，但或许我偶尔生出的心念过于坚定，弹罢时竟发现自己只奏了几个音。

　　他的笑容越加奇怪，话音带上几分靡靡：“姑娘，大音希声，在下见识了。”说罢就要靠近。

　　那种沉醉的感觉又一次袭来，这一次我却不想沉沦。我定了定心神，转头道：“不想再听一首吗？”

　　后来想想，在这句话之前，正常情况，我还应该表达对他靠近的拒绝、曲子草率的歉意、对自己琴技的辩解等等含义。我这是略过了多少句话才能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啊。

　　他的笑容更加奇怪，语气却回归原本的模样：“有劳姑娘。”

　　这回我想弹一首有孟瑛说的起承转合结构的规矩曲子，于是我就弹了一首有孟瑛说的起承转合的规矩曲子。我想融入仙乡的意韵，于是我融入了仙乡的意韵。

　　四十六万年的弹奏，我对七弦早已熟悉得比七弦对它自己还熟悉。指尖不曾停辍，眼光却斜向这个人。

　　他已闭上了眼，一手搁在案上，手指互相捏着，好像正是我的乐曲。

　　消退了那种奇怪的笑容，放松了进入时紧绷的全身，显得更加俊逸风雅。阳光漫到屋中已大大削弱，映在他脸上，光泽柔和，肌肤上有极细极细的纹理。这就是人啊，实实在在的活人。

　　我想继续看，于是看个不停，直到琴曲都弹完了，手掌已经压上振动不已的琴弦，双眼仍粘在他脸上。

　　他突然睁了眼，顿了一会，快速起身站直，双手在胸前平推，然后梗着这样的上身，向前弯了两下腰。

　　我看着这动作倒也风度翩翩，就没问这是在干什么。

　　他神情有一丝、或许是孟瑛向我描述的慌张的意思，话音却还镇定：“在下不知，还请前辈恕罪。”

　　之前他的话我还能靠着法术听明白，这一句却无法理解。

　　“前辈”是什么？“罪”是什么？

　　我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前辈恕罪。”他重复了一遍，“晚辈是延山弟子穆声，闻说前辈雅韵，斗胆上楼，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我两只手还张得平平整整压在琴弦上，又开始想“晚辈”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想知道一件事还能憋在心里：“你说的前辈、晚辈、罪，都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皱起眉头：“晚辈并非有意冒犯，前辈……”

　　门口忽然爆出一声吼：“混账王八蛋!”然后是什么很瓷实的东西杵到地上的声音。

　　我惊异：“哥，你干嘛？”

　　夏友很坚定地紧握着那根棍状物，接着却转头向后，问道：“孟瑛……这个……是这么说的吧？……”

　　他肩头的黑衣上出现白色的一点，应该是孟瑛的手。孟瑛的声音压得低低，连声说“是”。我后来知道，这个语气叫“丢不起这个人”。

　　夏友转过头，又是一条好汉：“大胆淫-贼，竟敢侮-辱我妹妹!”

　　“前辈，在下无意冒犯……”

　　又被打断：“说!前辈是什么!”

　　“前辈、”他咽了口口水，“前辈是法力无边的仙人。”

　　一朵笑容绽放在夏友脸上。他转头，兴奋道：“孟瑛，他说我是前辈哎。”

　　孟瑛早已把脸转向另一边，从我这里不能看到她的面容。她一手向后，抓住夏友的臂弯，不停摇晃，幅度很小，却绷得死紧，几乎带着些恳求的味道。

　　夏友翕了翕鼻翼，有些委屈。转过头，又严厉起来：“来嫖我妹妹？”

　　头发一飞又转回去问：“嫖字是不是这么用的啊……”

　　我看着他这般模样，并不觉有何不妥。毕竟瀛洲的仙人经常这样，甚至跟你吵架吵一半忽然想跟你说点新鲜事也会立刻偃旗息鼓促膝谈天。骂出一句话后回头问问同伴这话是不是这么说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所以，孟瑛的躲闪和穆声的窘迫令我难以理解。

　　穆声皱了眉头：“前辈，在下已经说过，并非故意冒犯，为何还要这样戏弄在下？”

　　孟瑛一把捂住夏友的嘴，把他甩到身后去，那根棍子晃了晃，向后栽倒，一级一级滑下台阶。她紧了紧手劲，道：“同伴无礼，仙家不要在意。我们与世隔绝已久，不通人情，抱歉了。仙家请。”说着拖着夏友让开楼梯口。

　　夏友的脚底已经被拖得不能踩住地面，不断挣扎的动作就变成了不停用脚后跟蹬地。嘴里还唔哩呜噜不知道想说什么，手抬起想掰开孟瑛的手，比划了两下又退缩了。孟瑛看到了这个动作，略松了手劲，他一下挣开来，才张了一半的嘴，就又被堵回去。

　　于是，继续蹬地。

　　穆声奇怪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再回头看我一眼，又站直身子，双手向前平推，只不过这回弯了三次腰。

　　听着他的脚步声，看着他从下到上逐寸消失在楼梯第一级的遮挡下，我发现我爱上了他。

　　当然，假如按照凡人的思维，我听了看了以后，在发现自己爱上他之前，还应该有好多步骤。譬如他走后我发觉心里空落落的，譬如哪天又跟他偶遇感觉很开心，譬如从此以后再不能忘了他，等等等等。可我就是这么直接地发现自己对他生了情意。

　　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仙人。

　　我站起来，对夏友孟瑛二人道：“我上延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