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弦歌 ...
-
在人间待了数日，我有些受不了。
因为，我发现，我不能靠近凡人。
每一次出门上街，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都会在我心中留下像那首曲子一样的一道痕，虽然不难受，但我每次都不想拒绝这种感觉。站在大街上做心神恍惚状，这毕竟不是件有面子的事。我很无奈。
出了几次门，不想再出，便日日坐在清阁顶楼的露台上，迎着曦光，或唱歌，或抚琴。
只有一件事奇怪：每次我的歌声或是琴声响起来，楼下总会围上一圈人，当我曲罢，都纷纷伸手到衣襟里腰带内摸来掏去，然后用力向我抛掷一种圆圆的带个方形孔洞的小东西。这小东西颇重，砸在阁楼上砰砰响。我无端担心楼板会被砸烂，有时还布个法阵接住飞来的小东西。
更多时候还是用手捡起来，然后挑几个喜欢的留下，至于其他的，我想到扔哪里去就扔到哪里。
有一次捡那些小东西时被孟瑛撞见，她的表情让我永世难忘。
“阿襄你怎么……唉。”
这一声“唉”，曲折缭绕，回肠荡气，哀我之不幸又怒我之不争。
夏友跟在她屁股后面出现，不看见我只看见地上一堆小圆片片，一声风响扑过来帮我捡，捧了满手，转身对孟瑛说：“这就是钱吧？我带你去买东西吃！”
她使劲压低声音，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一字一句地还是落进我耳朵里：“你怎么卖你妹妹啊？”
到此时，我也大概明白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尽管并没有发现那件特别不好的事具体是什么，收起琴灰溜溜跑到里间去。
她在夏友装满钱的手上按了一下，跟着我走进来：“阿襄，我前日在街上看到一本话本，说的好像是我的故事，你要不要看啊？”
“你的故事？”
“不是什么好事，你不要就算了。”
“那我不要了吧。”
她愣了一会，才想起我没听过凡世的客套话，听她这样讲只以为她改变主意不想给了。
后来懂了些人情，才缓缓明白，她说这事乃是想让我这个不能出门又不能临街卖艺的可怜娃儿生活有所寄托。我一直记挂着这事，总想跟她道声歉，奈何她在跟前时想不起来，想起来时又找不到她，终于出口时，她却早不记得缘由了。后话不题。
她的故事出现在人间，令我心神有一丝波动。十九万年如何漫长，若真如她从前所言，一个“朝代”长则八百年、短则三十年，不仅她，这个国家也当早就湮没在滚滚的时间中了啊？
来此之后，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猜想，却一直不忍对她说。现在看来，我猜错了一些事，若这些事是错的，那告诉她便无妨了。
“孟瑛，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经过十九万年却没有改变？”
“还是有变的，我们那时的铜钱大小就没有那么整齐。”她说，“怎么了吗？”
“会不会，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世了？”我压住又开始胡乱弹动的琴弦，“你不是说，东荒有大泽，就是不断枯荣循环的吗？会不会，人世也是这样？”
“他们都说大泽是仙乡。怎么能拿大泽来推人间的情况呢？”夏友忽然夹进来，道，“孟瑛，我们去街上玩。”
我不管他们，也不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走入人间，我方才发现时间有多难打发。说不清为什么，或许说得清为什么的人就可以把凡世的时间过得像仙乡那样快了。
那毛团，孟瑛说它叫猫，慢吞吞拱过来，在我身边重新团作一团，貌似立刻就睡得很香了。
我伸手抓它的毛，另一手也无意识地垂了下来，没有再按住琴弦。它突然大噪，我才回过神，弹出指印封它。
往日在瀛洲，它从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有灵的迹象，直到那日弹奏了人世之曲，它才醒了过来。这没有什么，毕竟只是一种感觉，但到了人间就有什么了。它不再有仙乡的气息压制。
特别糟糕：再这样下去，就实在太吵了。
我本以为这一指弹出它立刻就能消停，却不想如泥牛入海，消释无踪。
它越发鼓噪起来，琴弦不住震动，一眼望去竟看不清哪根是哪根，虚虚地白作一片，好似蒙了瀛洲的一片雾。
我再结手印，这回认真了不少，缓缓推出，一团白光轻轻笼罩上它，琴弦震动不止，声音却没了。我手掌一抓，白光猛地缩拢，打入琴身。
总算清净了。
我长出一口气，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睡一觉。
闭上眼睛仍能视物，这大概是在人间这个世界里仙和人的区别之处。我就睡在地上，脸朝着楼梯处，故有个人上来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手搭在腰带处，另一手自然垂下，花团锦簇的袖口沉沉地微微摇晃。他算不得在抬头，也不像在低头，姿势看起来很叫我替他累，却很好看。
在瀛洲，我们想进谁的家门就进谁的家门，偶尔占了人家的洞府住几天也不奇怪，初听到楼下有人上来时也就不太在意，只以为人世也如瀛洲一般。
我睁开眼，起身朝他笑了笑。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我猜着可能是讶于我的睡姿，还在想怎么回答，他却莫名其妙地没有问出来，只微一颔首：“姑娘。”
我爬起来坐着：“何事？”
他又有一丝讶然，却仍没有问出来，对我展颜一笑：“春风沉醉，弦歌盛世。姑娘好雅兴。”
“那不是我弹的。”我把凑过来的猫推过去，掸了掸裙子，站起来，“你要是想听我弹的，我也可以弹给你听。”
他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奇怪的色彩，又道：“好啊。”
琴离我有点远，我拨了一下，琴在桌上打了个滚，然后琴弦朝下地来到我面前停住。我又拨一下把它翻过来。
我没回头，也没注意此时他的眼睛瞪得有多么大。
我弹的曲子向来没有名字，并且第一次弹和第二次弹也会截然不同。这也正好使我不会忘记曲调。现今有人来听，我便乘兴抚了一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