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34、034 念昔

　　我自然是想哭多久哭多久，铃兰和榛榛却不这样想。

　　铃兰练完功回来，见我扑在孟瑛身上痛彻心扉，眼眶也跟着红了，满脸同情地过来安慰我。

　　我没施法术，不知道她一直在跟我讲话，只晓得自己身边有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杵在那里，时不时还要拍一拍我。

　　到晚间时，榛榛照她白天说的那样来找孟瑛出去玩。是时我正趴在桌子上，姿势颇像她那只肥鸟。

　　孟瑛见她来，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我懒得擦眼泪，以两眼为中心的放射状泪痕此时已干了个差不多，难以忽视。

　　我固然无所谓，榛榛亦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最尴尬的只有孟瑛。

　　孟瑛瞧我一眼，一手指我，另一手对榛榛一摊：“要不改天？”

　　榛榛的目光在我们中间飘来飘去，半晌，道：“要不带阿襄去散散心？”

　　孟瑛一想，这话也没什么毛病，想不出怎么拒绝。

　　铃兰亦帮着榛榛，却对我说：“阿襄，别伤心了。我们出去走走。”

　　我其实并没有多伤心，只是愿意在任何想笑的时候一直笑一直笑笑到不想笑——同理，在想哭的时候哭到不想哭。仙的思维不是人能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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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球，别乱动。”榛榛捏诀轻轻收了收肥鸟的去-势，拯救了摊头上一只不明小果子。

　　嗯，可能是只桃子。

　　我不禁问：“小球？”

　　“是啊。”榛榛把小球捧在手里，一下一下地顺毛。

　　太贴切了。

　　孟瑛掏钱买了只小香包，转身系在了我的腰带上。

　　我道：“我要这东西干嘛？”

　　“遮遮你身上的鲍鱼味。”她说。

　　我惊恐。我身上真的有咸鱼味？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都闻不到。

　　但我还是在自己身上到处嗅来嗅去，形状好比一条狗。

　　少顷之后，我无意间瞥见铃兰和榛榛这二人，只见她俩皆偏着头掩口轻笑，顿知孟瑛耍了我，跳起来就向她扔法诀。

　　仙法在凡世作用不大，我也就不怕扔到旁人，于是越发肆无忌惮地在街上追砸孟瑛。

　　一被我发现，榛榛便再也不忍，放声大笑起来。

　　铃兰也笑出了声，拉着榛榛一起赶上我俩。

　　延城背靠天下第一大派，晚上却没有什么人做生意，偶有小摊，也只挂起一颗火光昏暗的小灯，看着就像鬼火一般，仿佛生怕客人不被吓跑。问过孟瑛，才知这朝廷竟是有宵禁的命令。

　　我说：“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犯了王法了？”

　　她很认真地说：“算起来，是的。”

　　我回头望望，铃兰榛榛两人还隔着挺远，忽想起一个问题，好奇道：“孟瑛，你是什么时候告诉的她们，你叫孟瑛的啊？”

　　“啊？”

　　“之前登记新弟子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叫孟淑君吗？”我帮她唤起回忆，“但她俩，都叫你孟瑛啊。”

　　“我告诉铃兰的。”她说。随即，铃兰出现在我身侧。

　　榛榛紧随其后，口中问道：“什么告诉铃兰的？你告诉她什么了？”

　　“告诉她我叫孟瑛不叫孟淑君啊。”孟瑛道，“我小字淑君，登记时顺了口，但到底不能总被人这么叫小名。”

　　我笑了笑。

　　周围却是诡异的寂静。

　　似有什么鸟儿在树梢头凄厉地吼叫了两句，声音令人后背发寒。

　　我被她们静得不自在，试探地道：“你们怎么了？”

　　又过了许久，铃兰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语气带着哭音，几乎在喊：“我……”

　　“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的这阵笑使我四人齐齐一凛。

　　铃兰惊叫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我按了按她的肩膀。上前两步，扬声道：“可是延山仙师？”

　　“哈哈哈哈哈……”那声音又大笑了一会，身形渐渐就着昏黄的路摊灯显出来。元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待他又走近些，出了小灯的光芒，便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孟瑛！”他忽然排山倒海般吼道。想来他是已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孟瑛一惊，下意识地应了声。

　　“哈哈哈哈哈……”老者那边传出一阵小刀削梨子的声音，我猜着约莫是在捋胡子，“各位，随我上念昔峰小坐片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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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以为，穆声的接仙峰与那位不曾谋面的大师姐的引神峰，遥遥相对，连名字也是如此有对应之美，延山应再无与他们平起平坐的第三峰。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念昔峰”这种……神峰。

　　“昔人”，也能指仙人。

　　我饮了口念昔峰的茶，含在口里，舌头不住乱搅。直搅得它均匀地混进无数我的口水，变得粘糊糊不敢入喉。

　　念昔峰主，也就是延山四长老，把我四人一起带到山上，转头便晾了三个在空房里喝苦茶，自带着孟瑛出去交流学术。

　　“哈哈哈哈哈……好啊！”他忽然大声笑出来，又道，“心境澄明，世事通达，竟已是半仙之心。”

　　孟瑛一向与自小长在仙乡的仙不同——跟玉奴那样的，也就是和她一样死后飞升的仙魂，也不一样。仙乡只有她时时记挂凡世，逛岛撞上一个要去凡世的我，便拽在我后头一起来。

　　说她是半仙之心，我以为有道理。

　　“孟瑛，你是今年的新弟子，那你可有拜师？”长老道。

　　孟瑛不知何以作答，只得如实说：“孟瑛不曾拜师。但弟子不知何时便要前往他处——此次进入延山……”

　　我透过窗户，分明地看见孟瑛郑重地退后一步，对他两个长揖，又道：“弟子只是陪友人来此，奈何友人身无灵脉，在广场落选。孟瑛只想，待三月之后，随其他外门一起遣返……罢了。”

　　“哈哈哈哈……”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也要笑。长老道：“本峰主修炼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孟瑛这般……哈哈哈哈哈哈……”

　　他陡然严肃：“孟瑛若是拜师，羽化飞升指日可待，届时便是这九州万国第一人。你可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