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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 高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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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声已经无法压抑心中的震惊,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死死点住眼前所见之物,用波浪形的声线问我:“前前前辈……啊啊啊?”他大约是惊得连话都说不清,只能用“啊”字表达感情。
“啊”是人的本能,却总是被人忽略。穆声修炼积年,至此境界,业已能够返璞归真,很好。……
“啊啊啊……?”我想过他也许会是这样的反应,但真正看到与在心里想象毕竟是不同的。我也跟着有点呆,学着他的声调“啊”了几下。
我问:“怎么了?不好看吗?”
他保持这个手势这个表情:“前辈仙仙仙法,在下佩佩佩服……”
说一个词的时候把前一个字多重复两遍仿佛是种很好的强调办法……
我不过催生了几棵草木为他搭了个房子,至于么。
虽然我从来没这么干过。我也觉得吓人。
看着这座楼吧,它上下三层,每层都比他原来那间屋子的高度大上好几尺,一面有门三面开窗,除了墙壁上枝蔓虬结房顶还绿意盎然,还是非常漂亮的一座高楼嘛……
“我昨晚在你房里点蜡烛,本想等你回来看,可你一直不回来。”我说,“然后我睡着了,然后它就点着了,然后,它烧了……”
穆声侧过身,尽量使自己看不到那屋子,才对我拱手道:“无事。多谢前辈……”
“谢什么,我这就是赔给你的……”说到这个“赔”字,我又想起一事,于是问道,“上次那把水剑你用着可好?”
他勉力保持镇定:“在下谢过前辈厚赐……”
“啊对了,我前几日做了一把琴,今天才试音。”我道,“声音不错。你想听吗?”
“……多谢,但……”
“但什么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都很闲的。”我一把拽住他往山下拖,“走吧走吧!”
……
今日我心情好,用琴声造了一处幻象。
那红不拉几的戚夫人琴能造出幻境来,我没道理不可以。琴声惯会影响人心,致幻的道理很容易想明白。
这幻象既然是我所造,我便无法成为它的一部分,能够走入它的只有穆声——铃兰和孟瑛已经被我打发出去了。
我眼看着穆声的身形在我边上溶溶地虚化消失。房中顿时只剩我一个人,很是冷清。我又弹了一会,觉得无聊,颠颠跑出去把孟瑛叫回来。
孟瑛本已打算和铃兰一起去对面山头拉上榛榛一起下山玩,被我找回去很不开心。
她的身形倏地出现在我旁边:“干什么?”
我几乎是讨好地在笑:“你帮我看一下门,我跟穆声去个地方。”
她大约也一时不忘戚夫人的事,听我这样说,略一想便明白了,不禁脸色微变:“你们在玩……”
我一本正经:“这怎么能叫玩呢——这是对法术的研究,可以为后世修仙之人提供借鉴,能救万千凡人修仙者出幻境深渊呢!”
孟瑛挥手“去”了几声,转身出去守门。
我偷笑,神识探入琴身。
……
陷入幻境的是穆声,而我,就算进去也只是他的旁观者。这其实挺好。
我没想明白怎么制造具体有方向的幻境,琴声所流露的只是一种放任自流的颓废。他看到的,只会是自己的心。
我踏入时亦觉得这样不太好,却仍抵不住好奇,跟琴声对他的灵魂做的那事一样,我放任我的脚步继续踏上前。
不得不说,穆声的梦很无聊。
起先他在他的院里练剑,用的是那把水剑,房子却还安好——他大概不太能体会植株房子的曼妙之处——他舞得很好看,从头到脚都漫溢着活人的气息,看多了夏友耍竹棍,觉得他这姿态简直集了天下凡人的饱满活气。
忽然,门开了。
我好奇向那边看去,却见隐隐约约一个妇人,素手执着一条绢帕,举动间处处含笑,立在那里痴痴看了一会,才轻轻笑出声来,道:“歇一会吧。”
她飞快地走过来,这步速几乎是在冲。最后几尺却慢了下来,又是方才的端庄美人。她笑着,抬手为他拭去额上细汗,手指却有意无意从绢帕下头露出来,轻轻碰到他光洁的额头。
我呆呆愣愣站着,连自己在不知什么也不知道。
那个妇人,是榛榛。
原来,在穆声的心里,其实是希望榛榛与他结为夫妇的?
我又仔细看了看穆声。他眼里分明只有一个榛榛。
我定了定神,默默退出幻境。
身后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然而那时我半个人已经在幻境边界之外,退不回去,回头也看不到什么,便不再理会,继续出去。
穆声的身体睡得很熟。我在他旁边坐下,支着侧脸看他。依旧是墨黑的顶发,细致的肌肤,睡颜沉静,囫囵一个灵魂摆在这里。
我又想及他醒时的模样,长身玉立,风姿绰约,他……
我想不起什么别的词句来。他口角隐隐约约那层笑意让我看了眼睛发痛。
在他的梦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榛榛……
也罢。
我撑了膝盖一把,站起身,朝门外拍了个手诀出去。
孟瑛惊叫一声,斥道:“你要吓死人啊?!”同时嗔怒地推开门进来。
“孟瑛,”我甩了甩袖子,“我们出去吧。”
不想待下去了。
……
谁知一下侧峰就遇上榛榛。
她笑盈盈道:“穆声师兄可在?”
我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唾沫:“在上头,嗯……也许还睡着,你动静别太大。”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皱了皱脸,同我撒娇道:“阿襄也嫌我直来横去地吵闹?”
我强笑道:“没有,不会。”
她不信地又瞪我一眼,冲上峰去了。
我转头望望她的背影,一摊手。
穆声的梦里只有她一个人。而我之于他,所能留下的印象,约莫也无非是我吓他的若干跳,还有那把他用了颇趁手的剑罢。
也许,仙之于凡人,都不过是仙而已吧?
榛榛跑到半路,又转回身,朝我们招手,喊道:“孟瑛!明天一早我们下山玩啊!”
她的嗓音很清澈,随风走了这么远也不见分散,击得我两耳一瑟缩。
不,不关她的事。那是穆声的梦。
我飞回身抱住孟瑛,大哭出声。
……
孟瑛端着一杯茶,伸长手臂,绕过我的头,递到自己唇边。
正要喝时,我一个抽泣动作大了,头顶一跳,将她的茶杯掀飞了出去。
孟瑛保持着握杯的手势,像个兰花指。她对我说:“你能先让让吗?”
我边哭边说:“我还不想停。”
“你让我喝水。”她耐着性子道。
我不理她,继续嚎啕大哭。
要说回来的路上她还愿意拍着我的背抚慰我,现在则已彻底领悟仙人的本性:我只是想哭而已,不用理我。
但她显然不明白一件事:我只是想继续哭而已,不用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