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29、029 死别

　　那男人的面容与孟瑛神似，应当就是她的舅舅，也就是她的丈夫。

　　此时他仿佛已病重，眼皮也抬得不甚有力。我只看着，便觉自己被他感染，也变得半死不活起来。

　　我深呼吸了两口稳定内息，找回些活气来。

　　孟瑛此时的年岁比平时看起来的稍大些，身形窈窕，面貌更是美丽无俦。这般艳丽面容上的伤心，观之更扣动心弦。

　　她舅舅看了一会，不再忍心，便闭上了眼。谁知孟瑛就在这一刻哭出了声。

　　他被这声哭音惊到，立刻又睁开了。他盯着她的面容，这回看得更加专注，一寸一寸抚摩过去，记到心中。

　　孟瑛止住了哭声，却不能止住想哭的意愿。她咬住下唇，下唇却从她齿间滑出。她又咬上唇，上唇也因无法克制的哭泣的冲动从皓齿间挣扎脱出。她双唇殷红，脸颊也憋得通红，眼泪不停漫出洇湿眼眶，她却始终忍住了没有让它们大滴大滴地淌下。

　　他费力地笑了笑，对她微微翘了翘下臂。

　　她用力眨了眨眼，尽量使眼眶看起来干些，然后才凑近去。

　　他依旧对她抬着手臂，两根手指翘着，好像懵懂的天牛的触须，急于寻找能给他一丝安宁的柔枝嫩叶。

　　孟瑛有一丝疑惑，哽咽声也轻了。她又凑近了些。

　　忽然，孟瑛惊叫了一声。虽是惊呼，她却半道憋回去了，只有一声轻微的闷哼传出。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粗重，我有些好奇，走近两步去看。

　　只见这个垂死的男人拼着最后的力气，抓着孟瑛胸口的一团肉，随着气息颤抖，手也在战栗。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团肥乎乱颤的肉，下意识地伸手到自己胸口。我无端想起了榛榛胸口处的两团黑。嗯……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竟不知，你已经长大了。”他轻声道。

　　孟瑛任他使多大的力抓着，哽咽两声，开始轻轻抽泣，少顷，终于嚎啕大哭。

　　……

　　我试着对孟瑛伸出手去。

　　指腹的触感吓了我一跳。

　　我虽伸手触摸她，但其实没想过可以当真摸到。我连一个影子都不能映到墙壁上，自然不必想着能摸到她。

　　我尴尬地退后两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说了一半却感觉有些不对。

　　孟瑛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面颊，恍若刚才不曾被我触碰过。

　　我又有些不确定：也许她真的感觉不到。

　　正当我上前去，打算再试一次的时候，她却忽然说话了：“阿襄，你让我再待一会。就一会。我马上就会跟你回去。”

　　“我……”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支吾了两下没想出来接下来说什么。

　　她又不出一言，只看着他。

　　良久，她俯下身，在他笔挺的鼻尖印下一吻。

　　这一吻，吻得无比深情。我看着她的举动，仿佛在自己的鼻尖上，也有一丝温热缓缓浸入，令人甘愿沉沦其中。

　　又过许久，她轻轻将他的双手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仿佛没有看见我，径自向外走去。

　　话却是对着我说的：“阿襄，我们回去吧。”

　　我失声道：“原来你知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知道。我回来这凡世就是为了这个。”

　　说实话，我无法理解她对自己舅舅的感情。但就像我给穆声弹了一首曲子就发现自己爱上他一样，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情，本就不需要理由。

　　我应了一声，拉住她的手。

　　她闭上眼，残余的泪痕迅速蒸干，化作一片烟雾，萦绕在我二人身周，逐渐弥散扩大，最终罩起我们全身。

　　……

　　夏友的屁股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手无力地下垂，衣袖铺了一地，带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笑，对我们说道：“你们可算回来了。”

　　其实第一眼看到他这个姿势时，我以为我们还在两天前，他即将对我说：“你比孟瑛出息。”……

　　此时已是白昼，暮春的天气暖和，柔柔的风缓缓吹着，竟是一个好日子。

　　我拿出一直藏在怀里的穆声棒，就在这破房子里把他放大，在他眼前招了招手，才打了个手诀，把硬穆声软化。

　　他也许被定得次数太多时间太久，解开时猛地甩了甩头，活像一只身上沾了水的小花猫。

　　我对他笑：“你在里头看到什么了？”

　　他神色一僵。

　　“我爱你。”我轻声对他说，然后飞快地跑出去。

　　太阳挂在天上，橙黄橙黄的，就像个鸡蛋黄。我傻笑一声。

　　……

　　既然穆声已经恢复神智，孟瑛也没有找到戚夫人，我们便没有理由再留在长安。

　　穆声对此表示惊讶：“那方幻境你们不管了？”

　　“孟瑛和夏友来长安是为了使我们在你眼中不再是奇形怪状的兽，我来是因为孟瑛要成亲，这幻境与我何干？”我说。

　　“可是……”

　　夏友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起身。他掰着手指头问穆声：“这些天可有人落入这方幻境？”

　　他这问题问得没道理。穆声这些天自己都被困在那幻境中，怎么可能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替他回答：“长安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气息突然消失。”

　　“是啊……”夏友伤心得不敢看孟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话音依旧生无可恋，“哎不对!”

　　我心中咯噔一下。

　　穆声脸色一变，心中大约已经决定留下，却还是求证地问了句：“怎么了？”

　　“有一个。有一个人去了仙乡。”他非常确定地说，“向西，应该是去了昆仑。”

　　我们：“……”

　　“如此……”穆声压着漫溢的尴尬，对我们拱手，道，“那便听前辈的。只是，前辈当与榛榛说一声。”

　　“榛榛？”我有些惊讶，“你知道得可真是清楚。”难怪他连我拿着他的名牌也知道。

　　他略有赧然：“宗门之中，还是留了几个耳目。”

　　孟瑛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屑。

　　我望了望孟瑛，想起雷电中那个家伙看的那本不可名状的书，想起她外祖母是如何在诸侯诸卿家里各种安插耳目的，觉得她这种抗拒可以理解。

　　我随意地加快了向前的脚步，一边道：“还有铃兰呢。我们去向她们道个别——或者带着她们一起回延山。”

　　虽然我之前以为我再也不用回延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