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28、028 重游

　　我和夏友这两日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白日里被两人一鸟纠缠着从街头逛到街尾再逛到街头，夜里出去甩红绿小球找孟瑛。

　　说也奇怪，我在人间使这术法，两三次便感精疲力竭，令我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仙。更令我迷茫的是，我在瀛洲时从没有想到把同一个法术啪啪啪连续使上好几次，因而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力量如何，也就无法判断这种情况是否正常——可是我知道，这无非是个寻人的小把戏，不可能有那样大的消耗。

　　奇怪归奇怪，孟瑛还是要找，该施的术法还是照样得施。我这般想着，又结出一个手印弹出去。

　　其实我还想找穆声，但这小球对凡人究竟有多少伤害我并不十分确定。我爱他，不想冒险。

　　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小红球飞快地远去，消失在众多大厦的遮挡之后，我顺手戳了戳旁边的夏友：“今日和昨日一样，出去的球儿就没有一个回来的。”

　　他被我这一戳，打断了手中的动作，一个法诀废掉。他草草补了补，凑合着扔出窗外，没好气地说：“若是有回来的，你我现在还会在这里傻子一样地结这些无聊的法印吗？”

　　“你说，若我们现在再回那破房子一次，能不能进那个幻境呢？”我仰头望着夜空，漫不经心道。

　　今夜的夜空尤其震撼。我本以为凡世的天空要么是晴空万里星斗璀璨，要么就如瀛洲一般烟气缭绕阴云密布，曾不想到它还能是这般姿态。

　　云自是有的，却一团一团聚着，无云的地方一干二净，一丝细小尘埃也没有。漫天星子闪亮，色彩莫测陆离，而被山一般的云团挡住的地方是一朵迷蒙的灰黑，好似无数萤火虫聚在宁静清澈的湖底，云是一叶小舟，荡漾着，缓缓行过。

　　“哎，我们跟孟瑛是不是就像这些云一样，隔得那么远，而且不能互相感知，”我把胳膊肘撑到夏友肩膀上，因我二人身长相差不多，他一下被我按了下去。

　　他半蹲着十分不适，索性坐到地上。这样一来又太低了，我干脆也撩了衣裙坐下来，把头枕到他肩上。

　　这家伙骨架有些硬，硌得人不舒服。

　　我继续道：“我们就像这些云从天上飘过一样，飘过这人间。”说完觉得自己实在太有诗一般的情怀，不由开始自我陶醉。

　　“不过至少我们都是云，不是那些星星。要不然就真的捞不出来了。”夏友道。

　　我眼神露出一丝怅惘，叹了口气，道：“我们是云，但穆声是星星啊……”

　　夏友沉默半晌，道：“你快要变成凡人了。”

　　“啊？”

　　“只有凡人才会在这里哀叹而不出去试试看。”他白了我一眼，挥袖从窗户飞了出去。

　　因他突然离去，我的头乍然失去支撑，蓦地向后坠了下去。我下意识地低头收势，免去它碰到地上的恐怖可能。

　　右手撑在眉棱骨上，张望夏友仙气卓然的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可是长安，半夜街上是有人巡查的，叫人看到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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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落地，脚跟都还没踩实，便跟人撞了个满怀。

　　半夜三更不睡觉出来吓什么人啊？!

　　我有些愤怒地抬头，要看看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可才扫到个下巴，便呆住了。

　　夏友落在我右前方十几步远处，见我没有跟上，回头来看，理所当然地只看到一个陌生人的屁股。我被他挡住了。

　　夏友猛然一惊。附近一家人家碰巧夜不闭户，便遭了殃。

　　我眼看着那家人家的扫把簸箕桌子凳子各种家伙什一个接一个飞出来，向撞到我的这人砸去。

　　夏友衣袖一扫，顺势握住一根扫帚当棍子使，英勇无比地向这人杀来。

　　我这时终于反应过来，捏了一下手指把诸般家伙什定在空中，从这人的遮挡下走出来，道：“这是穆声。”

　　“啊？穆声？”夏友收住扫帚去-势，噔噔噔跑过来，绕到我这一边，对着这人看了许久，道，“还真是穆声。”

　　又对我道：“你的星星。”

　　我抖了一下空中的各种家具以示威胁。

　　它们的各个部件之间好像连得不太牢，这一抖之下，发出的诡异喀嗒声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夏友过来了我才发现自己竟还保持着撞到他时贴在他身上的姿势，感觉有些奇怪，便退后两步，问：“你怎么在这？”

　　穆声呆愣愣没有反应。

　　夏友嘻嘻笑着，一边举扫把戒备着半空的家伙什，一边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穆声，冲我呲牙道：“你看，你这星星好像不太对。”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穆声这人不太对劲。

　　不过我也没这闲心就地仔细研究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以致变成这样。我挥手把这些家具送回它们原本的家，夏友手里的扫帚也豁一下滑出了他的十指。

　　夏友不满地看着我。

　　我拍了穆声几下把他定在原地，想想又不放心，抬手结印把他又一次缩成穆声棒，弯腰捡起来塞进袖子，才拉着夏友进那破房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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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破房子此时并非一间破房子，而是一幢金碧辉煌……好吧，也就是平头整脸看着还挺过得去的一座宫殿。

　　比上次在雷电中看到的孟瑛的北宫华贵许多，却依旧显得节俭，与玉奴对我叙说的大相径庭。

　　我绕过身前的一张矮桌，抬手撩开纱幔。

　　一灯如豆，昏黄地摇晃着，在床的内侧映出两人的影像。

　　这灯光暗淡且不稳定，让人看着只觉眼晕。因这里有光，打亮视野的法术便不怎么好用。我只能继续待在这样的光线下。

　　我拿手遮了遮这光，回头看去，墙壁上却没有我的影子。夏友也不知哪里去了。

　　孟瑛的背影，正开放在一个男人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