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25、025 琴影

　　这时候，小麻雀儿突然哭叫起来，声音无比凄厉：“主人怎么会有像你这么狠心的朋友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的，苦——（九曲十八弯的声线）——”

　　穆声好像这才发现旁边地板上有只小麻雀，惊道：“这是什么？”

　　我两只手把它捧起来，让他看看清楚：“鸟。”

　　这诚然是鸟。

　　“前辈的灵兽……挺富态的。”他找了这么个词来夸奖我的鸟儿。

　　我找不到话回答，只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这胖鸟闻言却又一次大吼起来：“我是灵兽!灵兽!我的主人才不是这个凡人!”

　　穆声被它的大嗓门惊住，傻乎乎道：“那你主人是谁？”

　　胖鸟好像取代了穆声对“神志不清”四字的专有地位，略不理会穆声问了什么，只不管不顾地大声吼叫。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主人啊，你怎么就抛下我走了……”

　　“呜呜呜哇——!”……

　　我弹了一指让它闭嘴。

　　“它主人是榛榛，也是今年的新弟子。”她遇害得太见不得人，我便没告诉穆声。

　　穆声轻轻“哦”了一声。

　　……

　　孟瑛的回信是传音。她说：

　　“我要成亲啦!”

　　听她的语气，那叫一个欢呼雀跃。

　　末了还问我我为什么不用传音找她而要弄那么只不靠谱的鸟。

　　我干笑数声：一时没想起来，不行吗？……

　　想不到我这么快就要有嫂子了，凡间果然是个撮合姻缘的好地方，难怪凡人二十岁以前基本上都能成亲。我二十岁的时候……我记得我就是在那一年，弹出了第一首自己的曲子。

　　忽然想起这事，便又回忆起那首曲子的具体音韵来。我发现那就是我在清阁弹给穆声听的瀛洲调。

　　想到此处，我开心起来，拉着穆声冲出门去。

　　阳光不错。

　　……

　　我踏入这大堂，一瞬间被鲜红的颜色闪得眩晕。仔细看身周景象，连墙壁带地面，竟都是浑然一体的红色，只几样香炉供品等物放在桌上，静止在红色的虚空。

　　我知道，这并不是一座房子。

　　方丈仙山是我们三山中最小的一座，仙人的数量却差不多，这皆是得益于他们特有的法术。这种法术，能凭空开出一方小世界，拿来住人自是再宽敞不过。

　　出仙乡之前引了琼花香气到我身上的摇月，便是方丈仙山的仙人。这种法术，正是她说与我听的。

　　孟瑛的婚礼，正举办在这样的一方小世界中。

　　我放开拉住穆声的手，张开双臂，尽情喊出自己的声音。

　　我在唤孟瑛。

　　孟瑛一身红衣，翩飞着向我奔来。

　　我亦飞起来，一把抓住她的双手。

　　她太兴奋，扑来的力道过大，被我一阻，势头便向旁边歪斜，竟就这样带着我在空中转了一整个圈。

　　良久，我们一同落到地上。

　　我笑道：“怎么这么开心？”

　　她笑得更加灿烂：“我找到我舅舅了!”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许久，才极慢极慢地问出口：“舅、舅？”

　　她恍若不觉，继续甜甜笑道：“是啊，去瀛洲之前我就梦到过他，他说他会来找我，让我等他。”

　　“你……”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这么挂念人间啊。”她最后对我笑了笑，挥袖，转身飞去。

　　孟瑛的裙摆底部绣着繁复无比的花纹，转身时的动作间，甩动着飞起，扫到我的面颊。刺绣所用的累累金线粗糙沉重，刮得我生疼。

　　我尚自呆呆站在原地，肩上却搭了一只手。这手仿佛不太有勇气，力道没有大着胆子放出来，手掌本身也不断微微颤抖。

　　我全身一震，一种猜测在我心中浮现。

　　这种猜想，缓缓，成长起来。随着肩头手掌的颤动，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继而，传至全身。

　　然后，是彻头彻尾的狂喜。

　　我立刻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这个人。

　　这人也抱住了我。他的手依旧搭在我肩头，此时却加重了力道，狠狠按着，按得我的肩胛骨都发酸。另一只手在我脊背，也收得死紧死紧。

　　我扭了扭，顿时与他贴得更近，几乎互相融入骨血。

　　忽然，我语气骤冷：“放开我。”

　　他恍若未闻，依旧微微摇动着按在我身体上的手。

　　我激了法力，突地将他震开。

　　他猝不及防，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我紧追而上，法力凝作无形利刃，抵在他的喉口。刃□□出冷风，扬起他因惊惶而碎乱的发丝。

　　穆声倒在地上，喉口被无形逼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切尽在电光火石之间骤然发生，连我自己也不说不清究竟为何如此。但我觉得，从进门开始，事情便十分不对。

　　假若我猜对了，那么……

　　我沉着了声门，低低开口：“穆声，告诉我，那把琴去了哪里。告诉我。”我将法力逼得过紧，风刃不甚稳定，时盛时衰地变幻不定。颤栗间，在他的脖颈划出几道细小血痕，在细白的肌肤间触目惊心。

　　穆声面上的神情忽然凝固了。

　　我心中一凛。

　　我仍担心着，又唤了他两声。他依旧只如一土偶木梗，连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

　　如此，当是没错了。

　　我紧紧闭上眼，闭得眼珠都被压迫得微微胀痛。再睁开时，眼圈一周凉凉地蒸腾着，仿佛要把我一切热力全部带走。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诀。

　　不要让我猜错。

　　不要。

　　我又在心中重复默念这般的祝祷，一遍，又一遍。

　　然后，最后捏紧手中的风刃，猛地，向一边，扯出去。

　　没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到我脸上。我便知道，我猜对了。

　　浅浅拉开一丝笑容，我软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