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23、023 天地

　　这一回，我说不清自己是谁。

　　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这使我奇怪。毕竟夏友说过，会被雷电包含的只会是凡人的记忆。他吃了那么多次，我相信他的经验。

　　但这个梦境，实在不对。我看到的记忆使我不相信这里的“我”会是个人。

　　开始的时候，我只看到一片混混沌沌的灰黑色。后来，上下两边保持着原本的灰黑，中间处却开始亮起来。

　　亮得很慢。我盯着它，枯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见这条浅浅的光有扩大多少。

　　更要命的是，这东西的记忆不仅漫长，而且十分清晰十分详细，不似我先前看到的那几段。那些都是碎片式的，而且允许我偶尔有些自己的困惑。

　　这一次，不仅时间漫长挑战耐心，我的思想也需完完全全跟着这东西走，这很令我崩溃。

　　于是，我不得不在这段无比清晰的记忆里保持时刻的清醒。一边等啊等啊等，一边绝望地想着，不知道这种时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后来到头了，我却没有兴奋，仿佛知道本该如此，又或许只是等得麻木了。

　　混沌分开，露出初初成形的天圆地方。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盘。西边是不知几许高的不周山，东边是无尽的大海。天地尽头互相靠拢，虚虚搭到一起，轻盈得让人觉得少了什么，却又感觉妙到了极处。

　　日月出现，东升西落，星斗也开始在天空盘旋。半日为昼，半日为夜，白昼固然是光明，黑夜却使我恍如重归混沌，只有偶然落下的雷电、或是实在天干物燥得人神共愤了，才能造出火焰光芒。而这般的光芒却通常能毁灭一大片森林。

　　我感觉到，我很恐惧，很无助。恐惧与无助是我不曾体会过的。

　　终于，有一个暗夜，大地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出现了第一抹火光。

　　殷红的外衣，裹着亮黄的身躯，这一抹光明，尽情舞蹈。这一刻，周围的黑暗全不存在，这一点亮光，便是天地宇宙全部的全部。

　　擦出这一道火光的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两腿分开，双脚夹着一堆稻草和一根干木头，手里紧紧握着小木棍，还保持着搓的姿势，模样可笑。他尚在愣怔，竟不知自己已被同伴们紧紧包围。

　　燧人。我最感谢的人。

　　然后值得一提的是在南的江水和在北的河水。它们存在已久，这时终于孕育出了几个小小村庄。第一片稻谷的播种、第一群野兽的驯服、第一只陶碗的烧制，我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很快，他们兴旺发达，开始互相联合、互相争夺。

　　一场大战燃烧在北方。

　　鏖战之后，西边战胜了东边，进而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河水所能哺育的土地。而东边的人们，有的挤到更东方处默默生存，其他的则向南方走去。

　　然后，是千年的和平。

　　我会永远记得，这些人如何露出笑颜、如何恸哭淋漓。他们的生活很辛苦，这是事实，却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他们的一切，都从心而行。

　　这一千年中，有好多好多人死后灵魂不知去向。这些人的数量，比之后几千年加起来都要多。我也好奇过，却追踪不到它们，只能隐隐感觉到，它们去了东方，比无尽的大海还要东方的东方。

　　后来忽然有一天，这片天下共同的主人——“共主”的尊位，在同一个宗族的几个不同姓的分支中跳转了数次，最后停留在姒姓一个名曰文命的人手中。人们叫他大禹。

　　传了几代，忽然这一代的人失了国，被一个虎背熊腰的神箭手取而代之。但这个壮汉的妻子突然死去了，神魂也不知所踪。他因此消沉颓唐，不久，也去世了。天下又回到那家人手中。

　　这一家的统治持续了好久，却终究要土崩瓦解。

　　东方的殷商打败了他们，统治持续得比他们略久一些，我不太分得清。

　　然后是漫长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的周。虽说在它的前半段，人们的生活很不错，甚至比先前那一千年还要安宁幸福，但它的后半段实在惨不忍睹。天下那么多国家，全都得三天两头地干一架。战火纷飞了几百年，中间都不带一点休息的，我佩服他们。

　　不过这时候的人倒真的个个很浪。一个人只要有本事，就自然而然有无数人愿意捧你上天。

　　我却很喜欢这个。

　　至于那些在周之后统治中原的人家，则更换接替得比什么都快。治下的这些凡人变化得也与他们所属的人家一样快。

　　变啊变，就像哪个说书先生晨起搭错了筋，说书时便上上下下把手里的醒木拍个没完。又是快，又是震耳欲聋。

　　但是，后头的这一大堆朝代的所有时间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前边几个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人开始爱上了建造高楼。一座比一座高，一栋比一栋光鲜漂亮，天地却越来越失去平衡。

　　后来人们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又开始追求从前的习惯。于是天地恢复平衡。这当是他们的一场自救。

　　然后，蓦然，一片漆黑。

　　记忆结束了。

　　我睁开眼。

　　身体早已穿过了雨云，此时此处正值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手里的小麻雀儿也已经变回了十八年后的一条好鸟，正晃着短翅膀对我叽叽叫。

　　我发现它除了一对翅膀两条细腿和一只尖嘴，居然还有根短短的尾巴没被它这身胖肉吞没。

　　我又想起那道闪电中蕴藏的记忆，隐隐绰绰有股恍然大悟时的毛骨悚然，在我心中发芽滋长。

　　……

　　长安确实挺远的。但埋了那块黑石头牌牌后，我也就没了顾忌，肆意在天上乱飞，两日便飞到了长安城。

　　到哪里去找孟瑛确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