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22、022 雷电

　　第一道闪电，咵啦一下打到小麻雀儿身上，把小麻雀儿劈了个半死不活要死要活死不如生生不如死死不瞑目死无葬身之地。

　　对此，我很无奈。

　　先前为了避免自己被雷劈，我一看到前方有雨云就立刻向上升了好长一段，当时以为如此便高枕无忧。

　　这个高度阳光明媚，黑乎乎的雨云被我甩在脚下，厚实得好像另一片陆地一般，景象甚是奇妙。

　　这处的风也不同于近地面处。它风力几乎恒定，方向更是没有丝毫改变，飞行时没有阻碍，很是省力。

　　小麻雀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这胖鸟就想要趁此机会证明自己其实也是有强大力量的伟大灵兽，于是便想自己飞。几个打滚撒赖之后，我也不知怎么想的，耳根子一软就答应了它。

　　跟上次松手时一样，后悔之情是与松手的动作同时生发的。

　　事实也果不其然，我手劲一放，甚至还有一部分手心尚且接触着它，这胖鸟就呼一下滑了出去。

　　我愣怔地看着它向后退去。这回与上次不同，它后退的同时也在下坠。

　　它叫：“这里的空气怎么这么薄啊我扇翅膀没用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

　　“啊”字拖了长长的尾音，随着距离的拉长，音高也有所变化，好像手指在琴弦上拖了一长段的效果那样。

　　我注意到，按照它的下落轨迹，它即将落入一奇境：一朵黑云、和另一朵黑云、的当中。

　　就我朝它们看的时间，这两朵云便已经互相靠近了一大段。这时可以看清它们并不在同一高度。

　　它们慢慢靠近，靠近，我耳边仿佛出现了熟悉的滋滋声。我想到，那是雷电发生之前的序曲。

　　我的大脑几乎还没有作出反应，身体便直接冲了出去。

　　……

　　雷电劈中了它，也波及了我。

　　我又陷入了一个死去老凡人的回忆。

　　这个死鬼此时大约还年轻，展现在我眼前的景象是一间雅静的书房，应当是他学文的书斋。我坐在一张桌案前，却不是正常的跪坐，而是用了一张高凳。我很不自在，这个人却很喜欢。

　　我左手边是一只烟雾袅袅的香炉，右边是笔墨纸砚。我虽在延山穆声的住处见过纸，却只有寥寥几张，且都十分粗糙。这样多的好纸是我不曾见过的。然而这般幽雅氛围中，我的姿势却很不-雅观。

　　面前这本书，封皮上是三个大字，我知道那是“道德经”。但是里头的内容，却与“道德”二字略有些背道而驰的意思。

　　它讲了……讲的是孟瑛。我想它就是孟瑛当初说的那本“讲的好像是我的故事”的话本子。

　　孟瑛……十岁，嫁给了自己的……舅舅。

　　十八岁……守寡。

　　守寡却没有当太后，她的外祖母吕太后似一颗枣核钉稳稳扎在建章宫。

　　她外祖母的……内幸，想给孟瑛介绍……其他内幸。他早在孟瑛身边安插了许多他的人，经此一事彻底被孟瑛发现，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赶走了自己身边所有的人，然后跑到外祖母身边哭了一场。

　　她外祖母死前想将她把持多年的朝政交给孟瑛，孟瑛却拒绝。外祖母最后无奈地评说曰“皇后太稚、貌太姝、性太慈”，把一滩烂泥扔给自己娘家人。

　　然后，娘家人起飞。

　　娘家人一飞，婆家人跟着飞。

　　有娘家人为了平息婆家人，借了孟瑛的名头出兵，从此害惨了她这个什么都没干的皇后。

　　待婆家人夺回政-权，便把孟瑛关了起来，一直关到她四十岁一命归天。当然这十几年间也有大段笔墨，描写得无比细致，但内容无非是说孟瑛如何善良而她的命运如何悲苦无奈的。

　　最后还有意无意提了提，她是皇后，她的死本应说“崩”，史书上却是一个“薨”字。

　　除了以上剧情外，还有长篇大论的关于孟瑛如何如何美丽的描写。既有直接写她样貌的，又有其他杂七杂八，诸如她舅舅让一个男人扮成她出去招摇撞骗、她舅舅发丧时她哭得梨花带雨把大臣全迷住了、婆家皇帝以美貌著称的小妾不知受了哪门子刺激颠颠跑来幽禁她的北宫跟她比比却铩羽而归、她死后宫女为她净身在她身上看个没完、等等内容，烘托她是多么美丽。

　　我以为，莫名其妙议论如此一身世悲惨的女子还写成一本书这事实在不怎么道德，可这个“我”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不时提笔在边上加上一些耐人寻味的小片段。

　　我不想再看这个人炫耀他心灵的污秽，却怎么也等不到他撂笔出去玩的一刻。

　　……

　　终于，惊醒在半空中。

　　我也不能算是惊醒的。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那段记忆中脱出，所谓的“惊醒”不过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小麻雀儿被我抓在手里，基本上已经变成了烤麻雀，但还剩了一口气，看样子应该死不了。

　　我想起孟瑛说过，她可以把死成一块块的死人拼回去，并且事实证明那人被她拼回去后还是一条好汉。这一拼，使创伤抹平、使一切风平浪静——除了把延山那帮人吓了一大跳并且忙不迭派人出去彻查。

　　我想了想，虽无法理解起死回生，但也大约明白她拼尸块的原理。我一手捧住小麻雀，又将另一手覆上这胖鸟瑟瑟发抖的娇躯，缓缓引动法力。

　　我本想按推出的大致方法，把法力输给它以修复创伤。然而意料之外的是，它不仅把我送给它的全还给了我，还把它自己的也送了我一堆。

　　这么大的一堆，根本不是它一只小麻雀儿自己的法力。

　　于是，这本来是件很便宜的好事，但这一种，带着死人的回忆。

　　这就有点……

　　滋滋滋滋好像菜馆子里的炙肉烧熟的声音夹杂在它返给我的力量中，使我抗拒不得。

　　这一次，我的好奇心得到了终极满足。

　　甚至我从没有想到过去好奇这个。即便我其实一直想知道，却也一直以为不会得到结果，曾不敢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