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20、020 诡咒

　　这个洞，我想管它叫洞里洞。

　　它跟清里清、峰上峰这些名字格式相同的事物还不同。

　　清里清是一泓泉水沉浮在一片大湖里，里头就好像一个小世界那样；峰上峰是落在瀛洲山顶上的另一座山，虽然说这两座山连在一起看就跟个葫芦似的，但这么大的葫芦也令人叹为观止。我一向以为，这二景一定是天上-人间无与匹敌的雄奇风景。

　　瀛洲也有山洞，而且十分众多。它们无不玄奇瑰丽，个个精妙绝伦。可进了这个洞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山洞，可以进了一个洞还有一个洞、进了这个洞还有那个洞、走过多少个洞都能让你发现前方还有无数洞洞洞洞洞。

　　简单地说，这玩意就跟个冰糖葫芦横过来了似的。

　　我手里拿着棒子一样的穆声，颠颠钻过了几十个山楂，终于在最里边的一个找到了榛榛。

　　然后，我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见我。

　　因为，她搞出了大事情。

　　我看着她，半天没想好怎么开口。最后，我问：“你吃闪电了？”

　　榛榛没有回答。

　　她披头散发，衣裳鞋子都不知去了哪里，全身黑乎乎白花花一块一块，好像无良奸商埋到土里做旧的漆器被人不小心碰掉了漆面。

　　我放下手里的穆声棒，跑过去为她施术清理。

　　仙乡不染尘埃，术法也没有专门为了清理污渍的。斟酌之下，我便使了引水的法术。

　　洞底岩壁慢慢有水珠聚集，越变越大，互相吞并积聚，少顷，纷纷坠下。地上很快积了一寸来厚的水。

　　我晃了晃脑袋，水珠四溅。又提起脚，甩了甩洇湿的鞋，然后站到水面上。

　　忽然想起穆声棒，四下寻找却找不见，只有暂时作罢。

　　我颠颠上前几步，给榛榛搓起澡来。

　　搓了两下发现不对。她是个活人，活人当有气息起伏，怎么她……

　　洞中漆黑，我虽借着自己仙人的眼睛能够视物，却也不怎么清楚。而且黑糊糊看着也难受。我捏了手诀把洞中打亮，再来细细看她。

　　她的双脚尚且完好，肌肤白皙细嫩，看起来很有弹性。小腿上却满是黑黑白白的斑驳，与我刚刚看到她脸上的相似。膝盖处带着一片青影，不知什么时候在哪里撞到的。大腿上更加斑驳，根部更是全黑，再往上反倒渐渐稀疏，倒是左右两胸不知为什么几乎全是黑色，只星星点点有些白处。

　　这是什么意思？

　　罢了，回去解了穆声棒，问问他这个修仙之人吧。

　　我挥挥手把地下的积水驱散，把榛榛也缩成一根棒，回头找到了横陈在地上的穆声棒，一起揣在怀里，再一次穿过四十几个山楂，出去。

　　……

　　我郑重其事地坐在客栈的桌边，胖鸟屁股朝上大马趴在我左手边，一起认真地看着桌上两根棒。

　　穆声棒保持着被封时的惊慌眼神，但身形依旧风度翩翩。虽然浑身上下硬梆梆的，还是难掩风流形状。不愧是我爱的人。

　　榛榛棒黑一块白一块，左边右边下边三个大黑点尤其明显，在洞中尚不觉有什么，见了天光就实在……

　　我解冻了穆声棒。我不怎么敢把他变回正常大小。

　　穆声棒突然软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良久才试探地弯起手臂，然后脸色一变，腾地跳起来，嚓一声拔出剑，另一手紧紧攥着剑指，摆开架势，大无畏地将此剑尖指向我。

　　我却觉得无比好玩，伸出手指，比了比他剑的长度。

　　像根小竹签似的，怎么看怎么好笑。

　　他见我伸手，大惊失色，横剑去挡，不小心扎到我一下。我下意识地缩手，见食指上小小一个红点，好像扎破了，又好像没有。

　　再探他的神识，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我神仙的本能所阻止。于是明智地没有再试。

　　小麻雀儿好像迫不及待，扑腾着短翅膀踢它主人榛榛棒，一心只想让穆声上人出手拯救。

　　穆声只看了一眼，便怒发冲冠，出口的声讨却受体型影响变得瓮声瓮气：“妖孽!如此害人……我……我……我今日便将替天行道!”

　　听他口气凶狠，此时情形却使之变得无比可笑。

　　榛榛虽然已经变成榛榛棒，却还是比小麻雀儿大上不少，小麻雀凭着细细两条腿支撑硕大滚圆的身体已是困难，要把榛榛踢到穆声身边更是难如登天。我看得揪心，便动手帮它把榛榛棒挪到穆声身边。

　　谁知穆声忽然出剑，剑尖直指小麻雀儿的喉咙。

　　我抬手挡了一下，剑便刺入我的指尖，从另一头穿出。挺疼的。

　　穆声想收回剑，无奈它已进了我的手指，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结出手诀，都拔不出来。

　　我见此也有些惊奇，端着手指头细看。我本来就没有流动的血脉，加之两边伤口被剑盘剑尖抵住，血液更是流不出来。但这剑……

　　我想看看仔细，便用另一手挤了挤这插着剑的指腹，谁知这一挤，剑柄便掉了下来。再看另一边，裸-露在外的一段剑身也以同样的方式掉了下来。只剩一个剑柄、一段剑刃，哪里还有中间的剑身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那日他用剑刺中了孟瑛，孟瑛却没有把这剑吃下去。这事好奇怪。

　　大约这便是飞升而来的仙魂与土生土长的仙之间的区别。

　　穆声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要不下回我给你重新打一把？”

　　穆声此时大约已经听不懂我的话。又见自己这般轻描淡写地失了曾所向披靡的宝剑，几近崩溃，双目发红，仿佛下一刻就会冲上来跟我们一仙一鸟——在他眼里可能是一巨兽一巨鸟——肉搏。

　　我赶紧把他变回穆声棒。

　　小麻雀儿怒道：“你把他封回去了，我主人怎么办？!”

　　我惊醒。我把他解封，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不过……穆声看起来是绝对不会跟我好好说话的。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