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18、018 扬城

　　孟瑛此时只十三四岁，嫩如水葱的双手犹带稚拙，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竹编的笸箩，内有一条雪白的桑蚕，不时蠕动，懒洋洋地仰头看她。

　　她的双眼清亮得如同天上寒星，虽直视前方，却还不时地趁着眨眼的机会，或瞟一眼蚕，或偷一眼路，或看看今日的天气可好。这时候的她，既透着身有仙魂的灵气，又带着人的活力，令人不禁想，或许她真的是春神。

　　自来了人间，我睡觉时不论睁眼闭眼都能看到眼前的景象，故而从来不做梦。这回不知是否因为我趴着的姿势使床板挡住了我的视线，致使视物单一，提供了梦境出现的条件。

　　这个样子的孟瑛是我不曾见过的。在瀛洲，她总是记挂人间，不是叽里咕噜说些我听不太明白的人话，就是坐在那棵人间树下等花开。回了人间，她则被我们两个的各种不明白不理解弄得焦头烂额，在她心里也许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我们两个的母亲。

　　孟瑛说她要去京城找找戚夫人。她说，戚夫人这一生最为辉煌与最为耻辱的岁月都在长安城，若她托身于那把琴而遁走，也许会回长安去。夏友听她这样说，又知道我要去找穆声而必然不能同往，哪里肯放过如此大好的培养感情的机会，撒泼打滚也跟着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便只剩我一个人了。

　　说也奇怪，我在瀛洲向来习惯也喜欢独处，泡在清里清呆坐着看那棵树开上三五千次花也不觉得烦，现在不过是一个人在凡间走上顶了天也不过数年的路，便感觉这样失落。

　　延山的掌门给了我一块黑乎乎的石头牌子，上边写了两个字，我猜着大约是穆声的名字。他说，拿着这个，它会指引我找到穆声。

　　那个红绿光团的寻人法术虽快，却并不能带着我走，到头来还是要我自己飞过去，算来并不比借这块牌牌快。于是我欣然接受，问清了用法之后便启程寻人。

　　走路实在太慢，白天又不好意思总是飞在天上装鸟，于是我只有白天睡觉晚上飞行，与凡人作息正好完全颠倒。由于形迹可疑，最近飞行时已经明显感觉到背后有人。

　　这几日的白天，一出门就被各种人缠上，有说要查官凭，有说姑娘何方美人有无许了人家，有的跳出来要跟我打一架试试武技高下，有的干脆上来就吼何方妖孽。虽然脱身不难，可这种举步维艰的感觉却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

　　好在，晚上在天上尾随我的人们从不说话。

　　两日，从延山到达扬城。借几只飞鸟与孟瑛传了几次信，大概了解了她那边的情况。不过她事事皆只告诉我个大概，对于细节每每语焉不详。但不重要。

　　扬城是个好地方，平日里安安静静，但实际上乃各地仙门的通衢所在，消息极其灵通。除却连晚上也不能乱出门这一缺陷，我在这里收获颇多，听多看多也就逐渐懂了人事，故而对这里很满意。

　　穆声的石头牌牌到了这里便失去了效力，昨晚冒着跟人打架的危险溜出城再试，指示的方向与先前有了很大变化，而就着这个方向观之，则正是扬城。

　　孟瑛传回的消息没有提到那把琴，我亦不曾追踪到它。

　　啊对了，说到那琴，分别前孟瑛倒是老实交代了，当年有一次，她只是误弹了一下我的琴，它就无缘无故嘣嘣嘣断了所有的弦（她后来想过，认为必是自己带了凡尘之气，与它不合才至于如此）。她在人间事事不顺，不顺到她见人都下意识地有些害怕，乍来了仙乡更是惶恐，便用她这把琴偷换了我的。对于我十几万年都没发现这事的事实，她也很惊奇。

　　我起身，趿拉了鞋子，走过去开了窗，捻诀给孟瑛传另一封信。梦中她端着一条蚕的情景总让我觉得别有深意。

　　法诀飞出不久，天边便出现一个小点。然后，我眼看着一只肥到头都几乎不见、活像一个滚圆滚圆的球的——麻雀，砰地砸在左边的窗框上，紧接着砸下来，又在底下的窗框上砰地砸了一下。

　　它张开短短的肥翅膀，很振奋地张开嘴兴奋地叽叽叫。

　　我忧虑地看了它一眼，施术把它托到桌上去，临着窗重新捏手诀找鸟。

　　扬城与延城垣城都不同，房屋不是单一的漆过的木头，而是——呃，单一的白粉墙。由于粉墙太过雪白，瓦片便黑得像墨一般。不临街处耸立着一些高墙，侧面看来一级一级的像楼梯。

　　我大约知道那黑石头牌牌给我指的方向约莫是南边，而这里也与孟瑛所说的南方风光类似，便知此处应是江南。

　　鸟儿很快来了，这回这只倒是没有那般傲人的身材，施术令它带上了信后将它放飞，扑棱棱飞得比什么都快。

　　回身再看那只胖鸟。它趴倒在桌面上动都动不了，却还是振奋地摇着短翅膀对我一声声地叫。

　　我对它说：“叽叽？”

　　它说：“叽叽!”

　　我：“叽叽？!”……

　　看来我这学畜牲说话的毛病已经改不掉了。我明明什么都听不懂。

　　忽然，这鸟儿口吐人言，把我吓了一跳。

　　“穆声前辈让我们来……来……”它好像喘不过气。

　　我摸了摸它脊背，暗自为它顺了顺——本来想顺筋络，半道反应过来，它喘不过气来只可能是因为肠胃不顺。

　　它受了我这一顺，非但没有把食顺下去，反而哇地呕出一口黄黄白白不明物体，隐隐有瓜子麦粒的形状。它接着说：“穆声前辈让我们来收妖。他在垣城郊外杀了三只冒充上仙的妖怪，但后来回去却发现它们不见了。

　　“前辈说，这等妖孽若留下来定是后患无穷，故，天涯海角也要斩尽杀绝!”它昂首挺胸，仿佛自己已经是那个斩妖除魔的英雄，“我和所有正道同仁都出动了!”

　　我拨了拨它圆滚滚的身体，盯着它来回晃得像个街头卖的不倒翁，道：“你还是悠着点吧。”

　　穆声……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