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古调》柔橹三声

13、013 未央

　　我走在一条长路。

　　这条路太长了。

　　起先，两旁是高得把天空都挤到只剩下一条细线的高墙，好像是岩石垒就的，却一点缝隙也看不出来。然后我走过了一扇门，门漆成墨黑的玄色。

　　脚下仍是那条平坦的直道，身周景色却豁然开朗。

　　直道很阔，七八乘驷马的车驾一同经过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两旁有规律地不断凸起，似乎是什么雕塑。再外边一些，则是两排夹道的垂杨柳。

　　此时大约是春季，太阳带着毛毛的外边，光芒不甚明媚。漫天云朵不厚也不薄，而且一点也不均匀，这处全透光那处就发黑，如山峦起起伏伏，却将整个天地笼入了一片澄明的灰蓝。灰蓝色甚少有这样干净而摄人的效果。

　　我不知我走了多久。

　　远处开始出现房屋的影子。低头，见自己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变作了一件圆袖方领深衣，材质不曾见过，广袖和下裳很重，行步不便。

　　那里只有寥寥几座宫殿，但我数不清楚。不知为何，我好像熟知那些宫殿的名字，如数家珍地熟悉，几乎要一个一个脱口而出。

　　这条路好长，长得我不想再走下去。

　　我有些奇怪，若在平时，我一旦不想继续，无论手头是什么事情，就算正在赏玩玉奴从凡世带来的玻璃碗盏，都会立刻扔下，哪管玉奴要怎么打我。

　　而这回，我却仍继续走下去。

　　发现了这事奇怪，其他的不对劲也一起涌上。

　　我方才，不知不觉中，想到了多少我听都没有听过的词？

　　直道、车驾、深衣，这些都是什么？

　　脚底开始发酸，好像走累了。这也不对。

　　忽然，刚刚的奇怪全都消失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方才都想到了些什么。

　　远处有一只鸟在叫。

　　四周开阔，能听清方向。它仿佛正位于那座最为奢华富丽的宫殿里。我忽然笑了一声，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笑，却不由自主说：“淑君皇后又幽室裹去了。”

　　出口才发现，那鸟儿唱的正是：

　　“淑君幽室裹去。”

　　我开始蹦蹦跳跳，蹦了一阵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元是后边有人在叫我。

　　是谁呢？……

　　忽然，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晓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捂得真紧啊……

　　恍惚间仿佛飘了起来，模模糊糊看到下面好像有一丛草变得乱糟糟的，隐隐约约露出一只米白色的女鞋。

　　……

　　我猛然惊觉，见自己身处一片黑云之中，才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我能猜到，这是闪电带给了我一段记忆。

　　可这——淑君幽室裹去，又是什么意思？

　　它说裹去……为什么让我想到孟瑛呢？

　　耳边仿佛响起她凝露般的嗓音，她隔着那张黑色的木桌，面对着那四个眼睛放光的延山弟子，语气尴尬，道：“孟……淑君。”

　　她说她叫淑君，这么短的时间，应当不会现编。难道是她所处年代的特别普遍的名字吗？可是“淑君”，淑，善也，无论寓意还是音韵都挺不错，不像张三李四王五。

　　张三李四王五？我又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这些名字？这也是那段记忆里的内容吗？……

　　孟瑛在人间时究竟叫什么名字？莫非正是这“淑君”？假若“孟”能是一个姓，凡人当不会拿“孟瑛”二字来做名字。她是把姓去了的。

　　突然，一件更加使人心烦的事出现了：

　　这云白了，但那一头还是黑色，看来是要飘过去了……

　　我没衣服啊!

　　! ! !……

　　天要亮了，到时便无处遁形。

　　而且不能回去找穆声——这个问题比较严重。

　　我急了，然后我脑子就一个搭错线，咻地跟着这云飞了一段。

　　理所应当地，我又撞进了雷电。

　　这道闪电，好像不是刚才那朵云跟我所处的这朵对冲而生出的。

　　哎呀……刚才怎么没注意它这么响呢……

　　……

　　这应当是另一个人。

　　这是晚上。天幕漆黑，月牙儿小的好像没长大的小蚕豆的眉毛。星河倒是不错，长长的一条，从天这边横亘到天那边，我不禁想，我若能抓住星河这一边的头，是不是就能拽着它，把自己拽到天那一边去呢？

　　背后忽有两声门框摇动，我猛地转头，声音却仍柔柔的，好像心中不曾生出激荡一般：“何人？”

　　“皇后？”

　　皇后是什么？叫我吗？“什么事？”

　　“未央宫皇后遣妾为皇后送样东西来。”

　　“进来吧。”我道。

　　那人推开了门，缓缓走进来。我放下靠在窗框上的手肘，端正坐姿。

　　“这是戚夫人当年用过的琴，皇后使妾为您送来。”

　　“戚夫人？”我惊讶，又缓缓明白过来什么，只差一点就一个杯子扔她脸上去了。却强忍着，仍挤出端方的笑容，“皇后，怎会给孤送这个来……”

　　“皇后听闻您幼时曾得戚夫人抱之，啖以果饵，宠幸优渥。想您深宫寂寞，或许……”

　　我柔柔地开口打断她：“放下吧。”

　　我不能拒绝，即便那是羞辱。

　　看着她重新将门掩上，我蓦然泄气，心中生恨，手指轻轻抚上琴弦，猛然发力，七弦齐齐绷断。

　　我看着自己的手。血液红得很正，柔荑白得很美。我痴痴地笑了。

　　我知那未央宫婢子崇尚黄老之术，便连带着鄙视老庄。

　　“道可道非常道吗？呵……”

　　……

　　随手引了阵云雾裹住身体——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白白多吃一道雷电。……

　　我向地上降落，下方正好是垣城。

　　心中还在想着刚才那人是谁，为何又牵扯到了未央宫，便没注意脚下。

　　于是我踩到了一个人的头。

　　就在我踩到那个人头的一刹那，我想到了刚才见到的那把琴，给我无比熟悉之感，好像……就是我的那把。

　　为什么会是那一把……

　　难道，这四十六万年中，我用的真的不是同一把琴……？

　　那么……

　　我大惊，也顾不得这个人有没有被我踩出个好歹，拔腿就向穆声落脚之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