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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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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发髻半散浑身是伤,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荒山野岭之中,她狠狠吐出一口血,捂着折了的手臂在草丛中前行。
骇人的伤口处不见一丝血迹,只有不详的黑气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如蛛丝般紧紧缠绕。黑气愈发浓郁,像是与之呼应一般,天边也聚起了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纷至沓来,眨眼间便降下了瓢泼大雨。一头乌丝被雨淋湿贴在脸上,没有焦距的左眼泛着血光。
在剧痛的折磨下,夏遥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灵力一点一点地被黑气吞噬的绝望感要更甚于□□的疼痛,她死咬着牙硬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而这份清醒连一时半刻都坚持不了,埋藏于心底深处的癫狂就反客为主地控制了她的神志。
她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低着头发出诡异的笑声:“哈哈哈……能完成师祖遗命的人是我,厉光门该是我的……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夏遥一个踉跄没能站稳,猛地摔倒在地,神色痛苦地连咳了好几口血。她紧咬着唇,驱动咒术,召出一直跟随着她的一缕残魂,用残魂赖以成形的一丝灵力来填补自身。
夏遥的左眼轻颤,一道血痕随着雨水从眼角溢出,在脸上蜿蜒而下。
“我没有做错……事到如今,我不能错……”
那缕残魂正是死在无朔手中的最后一人。
此时睡得正酣的尹咏霖突然陷入梦魇之中,奇怪的是他明知是梦却始终无法醒来。尹咏霖无意识地抱头悲鸣,挣扎时不慎滚下床去,脑袋撞上坚硬的青石地板,这才彻底昏了过去。那紧闭着的左眼被鲜红浸透,淌下的血痕消失在鬓发之间。
早上醒来时身旁的烺笙还睡得正香,君珝便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越过他下床穿衣。
大清早街上已有了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沿街的几个早点摊子的生意极好,摆出来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君珝到烧饼铺买了几块刚出炉的烧饼当早饭,热乎乎的咸肉烧饼香脆可口,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全下了肚。君珝舌尖一卷,将唇上沾着的碎屑都舔了去,不经意间昨夜的事又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也见过不少因自己的身份或是容貌来主动示好的,若是这样倒好办,可烺笙那模样一看就是动真心的……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自己。君珝在心里叹了一声,摇摇头。最要命的是被烺笙亲了,自己居然一点也没觉得生气。
空气中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院中不见一片残花落叶,想来是尹咏霖早起打扫干净了。
自从尹咏霖住进这里之后,小黄雀们都知情识趣地不再于人前现身,只是偶尔停留在屋顶,等着君珝什么时候出现。
尹咏霖刚打扫好长廊,一出来就看见站在树下的君珝,他放下扫帚,小跑上前。“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君珝低头瞥见尹咏霖泛着血色的左眼,神色一凛。他微微一弯腰,拨开尹咏霖的头发,凑近了些,问道:“眼睛怎么了?”
没料到君珝会离自己这么近,尹咏霖愣了愣,抬手去揉了自打醒来后就觉得有些不大舒服的左眼,应道:“没事,许是不小心进了灰。”
尹咏霖自己看不见,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君珝却清楚地看到一缕淡淡的黑气从他的左眼中逸出。
“别胡乱揉,我帮你吹吹。”君珝挑起尹咏霖的下巴,撑开眼皮,盯着那缕黑气,在尹咏霖看不到的角度弯起嘴角,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轻柔地朝尹咏霖眼里吹了口气,合上他的左眼,让他自己捂好:“你先别忙活了,去休息一下。”
“好,公子有事就喊我。”
君珝目送尹咏霖回到房里,随后双手抱臂,倚在廊柱上,唇瓣微动。
——十日后,来潞山见。
烺笙睁开眼后找不到君珝,顿时慌了神,一想到君珝可能因为昨晚的事对自己避而不见,他头一回如此惴惴不安,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玉雕硌得骨头发疼。他顾不上许多,直奔应宅而去。
比起绕去前门,从后门进要更快一些,但后门是从里头锁上的。烺笙想也没想便越墙而入,熟门熟路地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还没见到君珝就先撞上了正要把茶送去书房的尹咏霖。
尹咏霖被突然出现的烺笙吓得差点打翻了茶杯:“朗、朗公子?!您怎么会在这儿?前门不是那边……”他抬手指向和烺笙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里我比你还熟。”烺笙也不想和尹咏霖多做解释,开门见山地道:“他在不在?”
“您问公子?他人就在书房,您找公子有什么事吗?”
烺笙心里急切万分,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略凶了些,他一把夺过托盘上的那杯茶,丢下一句:“这茶我替你拿过去,你就别跟来了。”就绕过尹咏霖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远远地隔着一道走廊,君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者明显不是尹咏霖,会这么急着找过来的除了烺笙也没别人。故而烺笙一踏进书房就对上了君珝一如既往的温和笑颜。
“走得这么急,谁追着你了?”
“君珝,你……”
烺笙话还没完,身后的尹咏霖已然追了上来,他一边喘气一边道:“朗公子,您别走这么快啊,茶都要洒干净了……”
闻言,烺笙低头一看,手中满满一杯热茶只剩下了半杯,洒出来的茶水沿着他的手背淌下,滴落在地上。君珝以拳抵唇闷声笑了笑,挥手示意尹咏霖离开,等书房里再没别人了,才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走上前递给烺笙擦手。
“我还以为你要躲着我。”
君珝从烺笙手中接过那半杯茶,仰头一口喝干了,把茶杯随手放到桌上,好笑地看着烺笙,挑了挑眉:“我躲你做什么?”说着他转身回到书桌后坐下,一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先不说你的事,方才注意到咏霖的眼睛了吗?”
烺笙只顾着来找君珝,根本没有注意其他人的闲工夫,他摇摇头:“没有……不是说他的眼中混着其他气息吗,又怎么了?”见君珝似乎并未介怀昨晚的事,他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上长榻。
“早上看见咏霖左眼逸出了些许黑气,他自己都不知情的话,那只可能是昨晚对他施术的人出了什么异样。原不该危及生命的,但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活不过半个月了。”君珝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将面前的书册糕点都挪到桌角去。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烺笙垂着眼沉默一阵后,有些不大确定地开口说道:“昨晚……有人进了阵之后,你怀里的珠子突然开始发光了。”
“唔?”君珝微微一怔,刚要问他当时怎么没说,又想起昨晚那个情况,多半什么事都被烺笙抛诸脑后了。他只能拍了拍烺笙的肩膀表示理解:“也罢,你这么一提,倒是省了我去寻人的工夫。早知道就约五日后了,也好早些了结这件事。”
“什么五日后?”
君珝懒懒地趴伏在腾出来的桌面上,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过脸来望向烺笙,朝他露出一个魅人的笑,眼波流转间自是风情无限。“我借着咏霖的眼睛,向那个捕妖师传念,约了十日后在城后的来潞山上见面。”
“……”一番对话下来君珝喊了许多次尹咏霖的名字,再加上听他这句话似乎没有要带上自己的意思,烺笙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我也去。”
“你跟去做什么,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呢?就在家里待着吧,我也放心些。”君珝说着轻轻地闭了眼。
午后正是小憩的好时候,更何况难得能安心睡上一觉,可惜长榻被烺笙占去了一半,他也只能将就趴在桌上。
烺笙虽不满君珝的决定,却也不想吵他午休,于是扯过长榻上的薄毯披到君珝身上,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守着。等君珝睡熟后,才将他挪到自己腿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怀中人衣衫微乱,掩不住那对形状优美的锁骨,光洁的胸膛随着呼吸而略微起伏。烺笙凝视着君珝沉静的睡颜,片刻之后缓缓俯下身去,一对洁白尖利的狼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只差毫厘就要咬上君珝细嫩的脖颈,那尖牙却在触及那片肌肤前堪堪停住了。
想要他……人和心都想要……
烺笙闭了闭眼,稳下躁动不安的冲动,缓缓倚向靠背,以指代唇细细地抚过君珝的脖颈和锁骨,眼中只映着君珝的身影。
还不清楚尹咏霖背后的人是谁的时候君珝不希望烺笙牵扯进来,所以提出让他去西街那边的小屋暂且住着,有自己给的红绳掩藏气息也不用担心暴露身份。而现在抓到背后那人的踪迹了,比起那处小屋,自然还是有结界护着的宅子更放心一些。不过烺笙似乎不喜尹咏霖,君珝还在想怎么样才能说动他,没想到烺笙先他一步提出要回来住。
饭后,君珝吩咐尹咏霖去把西厢最末那间房里的枕头被子抱到软榻上铺好时,尹咏霖才终于知道那间房是谁在住。他愣怔半响,忍不住问道:“这、这位朗公子就是原先住西厢的?”
君珝明白尹咏霖想说什么,他笑了笑说:“都是空屋子,他高兴住哪儿就住哪儿,反正我这里也没别人,不讲究这些。”
熄灯后,烺笙悄无声息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望向床上已经睡着了的君珝。
尹咏霖对烺笙而言就像是擅闯进自己领域的侵入者,不仅夺走了他和君珝独处的机会,还占据了他的“家”。所以他才三番两次地想把君珝带到另一个自己觉得安心的地方,但却总是留不住君珝。无奈之下烺笙也只好再回到这边。
君珝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能这样毫无防备的和自己共处一室。
一面庆幸还能和君珝如往日一般相处,一面又对两人之间暧昧不明的距离感到不满足,烺笙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矛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