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黑泽空

41、第四十一章

　　不多时，红霖的卖身契就送到了君珝手上，君珝看也不看地塞进衣袖里，揽着还没缓过劲儿来的红霖离开了南馆。
　　等走出了几百米外，红霖忍不住哽咽着用沾了灰的衣袖拼命地擦泛红的眼，越擦泪水就越是涌出，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双唇微张倒吸着气：“应羽……公子，谢谢您……可、可这赎身钱……我……我一时还不起……”
　　君珝并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名、名字？红霖……”
　　“不是这个，我是问你的本名。”
　　已经十几年了，红霖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明明卖身契就在他手里，一看便知，他却特意向自己询问，君珝的这番用意更是让红霖感动不已。沉默许久后红霖缓缓开口道：“……尹咏霖。”
　　“那我便唤你咏霖。”君珝拿出那张卖身契，当面将它撕了个粉碎，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说道，“我这儿正缺个帮忙打理宅子的人，月钱二十两，不知你愿不愿意来？”
　　此时此刻终于彻底抛弃“红霖”之名的尹咏霖顶着一双被揉肿了的杏眼，望着对他而言宛如神祇的君珝，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了。
　　“辣子鸡和水煮鱼想吃哪个？朱燕楼的酥白肉也好久没吃了。”
　　一放下心来就想起自己足足有一日未曾进食了，突然听君珝报起菜名，肚子便咕噜地叫了起来，尹咏霖羞红着一张脸，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我、我都行的，就点公子喜欢的吧。”
　　君珝本来想去朱燕楼，走到半路瞧见当初带烺笙吃过的那家面摊，莫名地觉得有些怀念，于是调转脚步，过去找了个空位坐下，还是点了两碗海鲜面。
　　“你这包袱里可有备着替换的衣物？既然已经赎了身，便换下这身脏污了的衣衫吧。”
　　“有备着一套颜色素一些的，到了外头穿得太艳平白招人眼，只是当时跑得太急没来得及换。”
　　面摊离君珝的住处倒不算太远，当是饭后消食，走上一段路就到了。
　　夏季的夜晚来得迟，此时夕阳余晖越过四周连排的灰黑色屋顶铺撒在路边，照得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染上了醉人暖黄。
　　尹咏霖抬头看了眼朱红色大门上的门匾，顿时脚步一滞，就落在了君珝身后。
　　——“应宅”。
　　尹咏霖慌了神，他一直以为“应羽”只是个雅号，是以从没想过“应宅”和“应羽公子”之间的关联。他自然记得自己为了逃出南馆，答应那个不曾见过面的女人要替她打探应宅，可他从没听过城中何时有了个应宅，那人也没说应宅在哪儿。本想着等自己安定之后再慢慢去找，谁曾想竟然有这样的巧合，要打探的人替自己赎了身，还给了自己一个去处。
　　尹咏霖一时觉得自己进退两难，不知如果他不遵守约定会被怎么样，万一那人是要对应羽公子不利该如何是好？
　　“怎么不走了？”
　　注意到身后人没跟上来，君珝回过头来看着踌躇不前的尹咏霖，一脸淡然，眼中不带着任何感情。
　　“啊，没……有些紧张，公子就这么把我这种人带回家，夫人老爷不会说什么吗？”
　　“哪有什么夫人老爷，我这宅子里冷清着呢。”君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咦，是吗？”尹咏霖干笑了一下，迈上石阶，与镇宅石雕擦肩而过，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左眼不见一丝眼白，漆黑如墨。
　　君珝冷冷地瞥了眼尹咏霖，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听见了那声冷哼的尹咏霖抬起头来，向君珝投去疑惑的目光，一双明眸中映着君珝温柔的浅笑，左眼毫无异样。
　　进门之后才发现君珝说的冷清是真的冷清，偌大的宅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一个人也没看见，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停驻在屋檐上的几只鸟雀。
　　君珝先带尹咏霖熟悉了下宅子的路，想起因为事发突然，书房里还有一些不方便让外人看到的东西，于是就打发尹咏霖先去安置行李，而自己则去收拾起书房桌上的册子。
　　“我屋里不用人伺候，其他的空房随便找一间住就是。”君珝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除了后宅西厢最末那间之外的都行。”
　　“我知道了。”
　　君珝说的那间屋子离主卧最远，尹咏霖本就没想挑那么远的屋子住，住得近一些也方便君珝有事吩咐自己。若是不特意提还好，让君珝这么一说，他反而有点在意那间屋子是不是还住着谁。
　　西厢是女眷居住的地方，难不成这家里是有丫鬟伺候着的？应羽公子只说别住那间，可没说看也不能看，我只去瞧上一眼，若是真有谁在也就当是打个招呼了，今后总是要碰面的。
　　尹咏霖这么想着，把包袱放在主卧隔壁那间空屋的桌上，从中取出一件素色衣袍，换下身上的艳色薄衫，出门转身就朝西厢走去。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日光照不到西侧那头的屋子，周围显得有些昏暗。一路上他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只有墙外传来阵阵蝉鸣，顿时一股寂寥的感觉漫上心头。
　　尹咏霖在最后一间屋子的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不见有人应答，于是他轻轻地推开一点窗，就着身后些许残阳的光亮看到了屋内。
　　屋里空无一人，陈设简单，看不出一丝生气，显然无人居住。但床上却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对枕头和一床薄被。
　　他重新掩上窗，全然当做自己从没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