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黑泽空

20、第二十章

　　烺笙只记着去荒崖前宅子被设下了掩人耳目的阵法，便从后门绕了进去。没能瞧见现在宅前早已不是白墙的幻象，而是多了左右两个镇在门口的异兽石雕，原先染血的木匾也换成了题着“应宅”二字的漆金匾额。
　　也不知是因为宅子地方大，还是因为没有人在，一路上静悄悄的，连鸟鸣声都没听到。烺笙疑惑地四下打量着，心说：走的前一晚还说暂时会留在城里，该不会这么正好有事出去了？
　　他推开卧房的门，屋里看着倒像是还有人在住，熟悉的冷香在空气中飘荡，桌上还放着喝剩下的茶水。君珝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懒散，也不至于大白天的还在屋里睡觉。烺笙退出卧房关上了门，转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敞开着，还没进屋就嗅到一丝醉人的酒香，烺笙一踏进书房就瞧见七八只黄雀挤在书桌边上，一排鸟屁股对着门口也不知在围着什么看。他走近了些，发出的细微脚步声惊动了桌上的黄雀。
　　黄雀们闻声回头望见来人，争先恐后地飞出书房，露出躺在书桌后头的长榻上正在午睡的君珝。
　　如瀑长发垂落在榻沿，眼睫纤长浓密根根分明，白玉似的鼻梁上沁出了些许细汗，饱满柔软的粉唇微抿着，缟色薄衫衣襟微乱遮挡不住突起的锁骨，放在枕边消暑用的一小碗冰块融得只剩下碎渣。
　　烺笙张了张口，正要叫他，忽地想起自己一直叫的都不是他的真名，顿时心里堵得慌。转了念头，伸手出去打算搅他美梦。
　　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衫，突然就被抓住了手腕。
　　原本熟睡着的君珝缓缓睁开眼，朦胧地望见榻前似乎站着个人。从来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杀意，他这才松开手，坐起身来揉了揉含着泪的眼角，勉强看清是谁站在自己面前。
　　“唔……嗯？烺笙？”他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总算回过神来，一双迷离勾人的桃花眼瞪得老大，“……你怎么在这里？！”
　　连自己此刻凌乱不整的模样都顾不上，君珝一拍长榻，无形的妖气猛地震开来，触动了隐蔽宅中气息的结界。他吐出一口气，抬头盯着一脸不明所以的烺笙，语气不悦地问道：“怎么才几个月就回来了？”
　　不知道君珝为什么突然生气，烺笙皱着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木老让我回来的，说过阵子再过去。……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要也是我生气才对，应羽并不是你的名字吧？”
　　“……”君珝低下头，捏着额角缓了缓态度。散乱的发丝垂落着，挡去了半边视野，他轻声笑道：“你才发现？我可从来没说这是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烺笙被他一句话堵回来，毫无反驳的余地，胸闷得像是硬生生挨了一拳。他一咬牙抬手按向君珝的肩膀，将君珝用力摁在长榻的靠背上。
　　君珝仰起头看他，金色的眼眸背着门外的日光，灿灿发亮，那眼中透出的凶狠明白地告诉自己，面前的人是真的有些怒了。他将手伸向烺笙腰间，一把扣住烺笙的腰，将他拉近自己，附到他耳边沉下声道：“小狼崽怎么这么大的火？不就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真的不知道？”说着，往烺笙的耳中轻吹了口气，语调中明显带着笑意，咬字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君、珝。”
　　炽热的气息呼得烺笙耳朵一阵酥麻，他一个激灵挣出君珝的怀抱，捂住自己发烫的左耳，一张脸涨得通红。蓦然记起君珝教自己识字的那天，在纸上写完就烧掉的那两个字正是“君珝”，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把真名告诉自己了。
　　“你……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这一怒一恼的转变太快，看得君珝忍不住躺倒在榻上掩嘴偷笑。好不容易笑够了，又坐起来盯着尴尬万分的烺笙左瞧右看。
　　“‘应羽’是我在凡间用的名字，你这么叫也没错。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现在才发现，哈哈哈……”
　　烺笙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他抓起长榻上叠起不用的薄毯，恼羞成怒地丢到君珝脸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唔……”搭在脑袋上的薄毯滑到自己盘起的两腿之间，君珝望着关上的门，眸光一暗，笑意不再。他侧身倚向长榻的扶手，支着下巴陷入沉思，两指贴在温热的唇瓣上缓缓摩挲。姣好的眉一下紧蹙起一下舒展开，末了，他叹了一声：“这下不得不像二哥说的那样，去借一座死城来用用了。”

　　一时冲动跑出宅子的烺笙索性就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碗热乎乎的汤面，填饱肚子后漫无目的地绕着北街逛了一圈，待自己完全冷静下来才回到宅子。
　　回来时特意绕开了书房和卧房，烺笙黑灯瞎火地摸进他离开前睡过一夜的空屋，弹指点燃桌上摆着的灯烛台，就被突然出现在床上的人吓了一跳。
　　与其说是突然出现，该说从一开始人就在屋里才更为贴切。
　　君珝正侧躺在床上阖眼假寐，忽觉眼前一片光亮，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烺笙，勾起嘴角笑了笑，水波潋滟的眸子里映着摇曳烛光。夏季衣衫轻薄，遮挡不住君珝随性裸露在外的细嫩小臂，压在脑袋底下的右手越过脖颈，拨拉了一下散在左肩的长发，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就猜你会来这里。真不打算回去卧房睡了？”
　　“……又不是没地方睡，何必非得两个人住一间。”烺笙搬了椅子坐在桌旁，心里想着要是君珝不打算让出这里，就再换别间睡。这么热的天两个人挤一张床怎么睡得着。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当初是自己答应和君珝同住一间的。
　　“同你亲近亲近而已，瞧你出去一趟就和我生分成这样，连玩笑都开不得了。”君珝往床里头挪了些，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抬手朝烺笙招了招，“怎么，还生气呢？过来。”
　　气倒是早就消了，只是此时此刻看着君珝那副样子，莫名地觉得气氛有些难以形容。烺笙不发一语地坐在原位不动，目光四处游移，看窗看地看桌看鞋看房梁，就是不看床。
　　过了好一会儿才偷偷瞟向床上的君珝，和始终望着这边的君珝对上了视线。那只手锲而不舍地又朝自己招了招，烺笙这才万般不情愿地走过去，躺上君珝给他空出的地方。
　　君珝伸手过去勾拉开烺笙的衣襟，两指捏着袍子布料搓了搓，随意地问道：“这身衣服哪儿买的？”
　　“随便找了家店买的，原来的衣服这时候穿不合适了。”
　　“料子不是太好，改日带你去买几件好点的衣服。颜色就喜欢这种的？”见烺笙没点头也没摇头，君珝松开他的衣襟，翻过身去平躺着，把压了许久的右手从脑后抽出来搁在腰腹上，“到时你自己挑吧。”
　　烺笙的目光随着君珝小臂上压出的红印一路往下，扫过玉润的手指，停在了他腰间。红烛暖帐美人冷香，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妙，强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反手熄灭了桌上的灯烛。
　　“烺月姑娘和我相识了一百多年，都还不知道我的真名，尽让你这小狼崽给占便宜了。”
　　一片黑暗之中，君珝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惊得烺笙的心砰砰地跳。
　　“……君珝。”烺笙闭上眼轻声唤道。
　　“嗯？”
　　耳旁响起君珝的声音和细微的布料窸窣声，接着一缕温热吐息轻拂过自己的脸颊，烺笙不用看也知道君珝又侧过身来朝着自己了。他伸手放下勾起的床帐，将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也彻底遮断在床前。
　　“没什么，我困了。”
　　“嗯。”
　　这一声回应好像带着一丝宠溺，又好像带着几分笑意，勾得人心里痒痒的。他甚至能在脑子里描绘出此时的君珝在用怎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来，让我数数你这小狼崽回来之后盯着我看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