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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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滚涌，云蒸霞蔚，四山环拱的大湖之上，水竹院落，风月无边。桥上苹风起，水色山光半有无，回顾无边。
岁暮天寒，红日掩映在幽山疏影之中。有一客亭立于湖面，微风习习拂过水面，波光敛衽，渺渺烟波接九嶷。南方只觉得自己混乱的脑海顿时朗若列眉，他随意地瞥向水面，却在瞬间恍惚了心神。
水中的倒影那样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却不是他。
忽然，一道弦音穿透耳畔，似游鱼出听，六马仰秣，哀丝动豪竹。南方静静地聆听着绕梁的乐声，心中一片怅然若失，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雍容尔雅的男子，生得眉清目秀，抚琴的双手似案板上的小葱，水灵细嫩，又像达官贵人家陈列的瓷器，超然物外，骨节分明。
那人身形一振，琴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咳嗽声，南方感到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本能地走上前去，想抚上那人的后背，却又在咫尺之间迁延，终于失去了勇气。
那人招他坐下，提起玉壶为他斟酒。南方却注意到，在那月白色的衣摆上有一片刺目的鲜血。许是先前咳嗽时沾染上去的罢？想到这儿，他顿时额似锥剜，心如刀割，但那刻骨的悲伤却并非来自他自己的心脏。
“天寒了。”
这声音很是沙哑，但南方却觉得在哪里听过，只此一句，便胜过一切品竹弹丝，敲金击石。他看见“自己”的手抚上了酒樽，却像了无气力般，再无动作。北风刮拂，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不间不界的沉默。
良久，终于还是那人打破了僵局，他翩然一笑，浓凝的寒意顷刻间便化为乌有，但他的一言一语，却叫南方感到切骨之寒。
“春将至，只可惜我这偕生之疾早已病入膏肓，不知会否得幸，与君共赏春山如笑。”
“我会帮你的，哪怕是竭泽而渔，我也会医好你的病，到那时，不只春天，还有沉李浮瓜，晓风残月，雪窖冰天，皆与君共度。”
这声音是那样坚定，可那人只是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沉煜，我早知你并非凡人，但你我都心知肚明，逆天改命并非良道。此长命百岁，彼必饮恨而终，你不必为我这将死之人，再平白背负一段孽缘。”
沉煜？南方有些懵了，自己寄附的这个男人怎么样貌，声音，甚至连名字都跟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么相像？莫非，自己是在他的记忆里？可是，什么叫“并非凡人”？
大抵在回忆里，时间总是飞逝的。自那日湖亭小叙后，已过去半月。在这十多天里，南方哪也没去，只守在病榻前，悉心照顾着将逝的友人。这虽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但每每看到那人日渐消瘦的模样，他仍感到罔极之思漫上心头。
春分前的最后一夜，他带着那张素琴去琴铺修补，却找不到一根合适的琴弦，心下的不安感顿时激涌，飞身往回赶，终究迟了一步，呜呼子敬，人琴俱亡。
大雪落满了山庄，那人身着单衣，倒在庭院里，晶莹的雪花为他拭去尘世铅华，却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气。惨白一片的天地之间，仿佛被恬静的死亡填满，只剩下滴水结冰的声音。
风和日暖，春意阑珊，南方正蹲坐在故友的书房里整理遗物，书柜上掉落的一封书信引起了他的注意，拆开一看，只见泛黄的纸张上笔力坚劲：
“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知。
高山流水，未尝非人生幸事。
春暖时节拾花饮酒；
冬日嶙峋扫雪夜游；
夏夜里取荷叶熬粥；
秋风中摘桂子酿酒；
择一人相好，择一城终老。
莫为亡人空误良辰美景，也算不枉此生。”
干净的笔锋，利落的收尾，一如那人的微笑，和落满初雪的月白色衣裳，温润却不软弱，好一个“不枉此生”。
顷刻间，南方感到在陌生的胸膛跳动的“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名为“绝望”的大手抓住，拖入窒息的深海，浸润着悲伤的海水源源不断地涌入眼眶和鼻腔，硬生生逼出两滴殷红如血的泪。
眼前的画面，忽而像镜面般碎裂开来，逐渐被混乱不清的真实世界取代。天空，大地，湖水，远山……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叫人辨不清虚实。唯有一个声音，从遥不可及之处传来，好似铜钟撞击石柱，空灵幽怨，一声比一声清晰：
“微斯友，良辰美景，更与谁人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