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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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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
我如是说。
齐卿挡在我面前,眼神微动,不语。
我看了眼地上不停求饶的秦师爷,心下一阵恶心,对他大声道:“开门!”
“开门你待怎样?”齐卿淡淡开口。
我怒极反笑,“你待如何?你可知贺昱是什么意思?邢亡!他要整个邢家庄为他陪葬!”我不由握住他的双肩,直视他一贯冷淡的眸子,“你可知道这些人,一个两个全是害死他的凶手!忘恩负义、不知好歹、是非不分!难道你就没看出来?还是你可以做到置若罔闻?哈哈,人心险恶至此,当真比鬼还可怕,我真他妈替贺昱感到不值!”
齐卿蹙了眉,冷然道:“所以呢?按你说的,还说按贺昱说的,把他们全部杀死?陪葬?”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可不可以冷静一点?”他的手有些凉,过了片刻,眼底怀了丝柔色,轻叹一口气,“事已至此,杀光了他们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好好想想补救的法子,让贺昱的怨气及早消去,这于他才是真正的解脱。”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缓缓道:“贺昱要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唯有如此,他的怨气才能消去。这件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纵使心里仍旧怒气翻涌,好歹找回了些理智。以前看电视剧看到类似的剧情,我都忍不住各种吐槽主角太作演得太过,这次轮到自己身上才发现有些事情真的是控制不住的。看来每个人都有那么颗愤青的心。唉,打脸打脸了。
“你们……你……”秦师爷突然止住了嚎啕,一脸鼻涕带泪,两眼在我俩身上不停转悠。
哎呀,忘了这货了。
我还待反应,齐卿已经出手,只听“咻”的一声,那秦师爷已然倒在了地上。简单粗暴,这方式我喜欢。我对齐卿比了个赞,后者不为所动,敛眉片刻,指着地上秦师爷沉声道:“百姓愚昧,向来只相信眼前,贪念人皆有之,虽酿成大错,但若不是他栽赃在先,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此人倒是死不足惜。”
哇,我还当齐卿慈悲为怀,没想到他看得挺开。我揽住他的肩,豪气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本来么,有些事就不能拿慈悲说事儿!不作死就不会死!”
齐卿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顺势转身,在我面前站定。
齐卿着实不矮,但贺昱这身子比他还要高上半头,此刻他半仰着头看我,神情很淡,指尖带了凉意,自我手上划过。我心神微微一荡。指尖突然一阵刺痛,再看齐卿,他已离了我半米远,手执一张符纸,将方才取下来的血画在上面,嘴里念了个诀,眼里精光一闪而过,那符咒居然自发燃烧起来。
我正要说话,一阵阴风便席卷而来,吹得我眼前一黑,体内寒气上涌,东倒西歪的好像装了个弹簧,一震一震地跳了好一段距离。
静默一瞬,耳边突然响起齐卿的声音:“这秦师爷才是始作俑者,一切皆因他而起。”
“他?他不过是一个推波助澜的工具,若那些人心中尚存了一丝善意,我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为了我的妻儿,以及全府上下数十条人命,他们就必须得死!”这些话好像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哦不,应该是贺昱才对。
“你这样,和他们又有何分别?”
“我?我已经死了,我怕什么?我只要报仇!只想让他们死!”
“若他们知错,虔心悔改呢?你本不是一个恶人,就算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自己的妻儿着想。”
贺昱冷笑一声,“是他们逼的!我生前待他们不好吗?结果是什么?妻儿?我的妻儿已经是一把骨灰了,谈何着想?若是人善终究被人欺,那我宁可做一个恶人!”
“你若执意如此,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哼,你且试试,那我体内的这具灵体也得与我一同形神俱灭!”
“休得胡来。”看不见东西,耳力却变得极好,我竟然从齐卿语气里听出浅浅几分急切。
“哈哈哈!你若还想留他一条命在,就少管闲事!”
“你!”齐卿语气里掺了些怒意,他还待说些什么,我却连听力都模糊了起来,伴着隐隐传来的打斗声响渐渐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瞎了。
周围皆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上一颠一颠的,我有些站不住,只好匍匐着前进,往四周摸了半天,也没摸着一个东西。这太诡异了,我忍不住大喊了两声齐卿。然而没有人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回想起先前发生的对话,心下突然有些发慌。齐卿,该不会被贺昱……不,绝对不会,齐卿道法不弱,贺昱怎可能伤他,怎么可能。顶多受点小伤。
我开始不停地喊齐卿,到后来连肉虫都喊了数次,每喊一次,心就慌乱一分,声音融入黑暗之中,面前好似深渊。身处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停止了颠簸,沉寂彻底包围了我。
头顶突然打来一束光,有根棍儿探出来,离得有些远,声音清脆:“哎,道长道长!傻大个醒了!”是肉虫的声音,我心中一喜,大声喊道:“肉虫!你怎么跑我头顶去了!齐卿呢?我这是在哪儿啊?”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我的话刚问完,周围已经变了个样。
齐卿就站在我身前半米远的地方,手里拿了个土黄色的葫芦正要收起,身负桃木剑,脊背挺得笔直,风骨依旧,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倨傲,浅浅在我脸上扫了一眼,便再没什么表示。
本来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我是满心欢喜,本来看见了齐卿我也松了一口气,但现在我看着眼前之人的模样,实在笑不出来。
平日里干净整洁的青衫现在又脏又皱,原本束得规整的发髻也乱了,额头上胡乱垂下几缕长发遮住了眼眸,白净的脸上添了几道黑痕,嘴角还挂了丝未擦净的血迹,我心里像堵了团毛球,齐卿怎能如此狼狈?一时情绪翻涌,我上前,他眸子里带了些疲色,嘴角的血迹十分刺眼,我抬手想替他擦去。
但是我无法碰着他,我低头看看自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贺昱的□□已经不在,我现在顶着的是原先那具灵体。
偏偏是在这时候脱离了贺昱的□□。
我只好问他:“你伤得重么?要不要紧?可有不适?”
齐卿目光微动,过了片刻,淡淡开口:“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我狐疑地瞅了他两眼,非揪着他走两步看看。许是被我闹得烦了,他还真走了两步,我仔细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确实与平日无异,便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冲他嘿嘿一笑。左右瞥了两眼,发现身处周遭竟是一片废墟,不由问道:“这是哪里?贺昱呢?死了么?”
齐卿道:“秦师爷府里。贺昱不听劝告,只能走下策,让其形神俱灭。”他说得简单,但依着眼前的情况,我准备找个时间问问肉虫具体情况。
邢家庄现在是一片混乱,家家户户挂了白绫,个个悔不当初。
秦师爷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遭到众人唾骂,县太爷撤了其师爷一职,现在正被挂在城门之上饱受寒风吹瘦肉之刑,前三日还有专人负责,每日吊打他一个时辰。
庄里的百姓知道了一切缘由,女人哭得昏天黑地,男人跪地悲痛不已,人人都巴不得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以示悔意。县太爷组织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在贺府那块地上合力建了座寺庙,塑了贺昱金身,名曰:念悔寺,与其自家上下数十块牌位摆放在一处,百姓日日上香,诚心实意认错祈祷,期望能得到他们眼里的大善人的原谅。
按说这样的结果是最好不过,但我总觉得力度不够,也仍旧为贺昱感到些许不值。
齐卿自蒲团上起身,将手中高香插进身前香炉,遥遥望了前方贺昱人像一眼,似是叹了口气,转头对我道:“走吧。”
“好嘞!”我笑嘻嘻跟在他身侧,旁边张寡妇带了自家孩子与我俩擦肩而过,我听见她严厉道:“撒谎可不行!你这孩子,若再有下次,娘定召来贺老爷的鬼魂将你抓去!”
“贺老爷是好人!他怎么可能抓我!”
“那就秦师爷!”
我对齐卿说:“其实人有时候真的挺可恶的,对吧?”
齐卿漠然看我一眼,片刻后,我听见他嗯了一声。
出了城门,我们寻到先前拴在树下的那匹马,看得出来它很不会亏待自己,身边的草皮被啃秃了大半,精神头养得十足。
像来时一样,我与齐卿共乘一骑,不过这次我没什么重量,马能跑得稍微快些。肉虫就是块儿牛皮糖,临走时趴在齐卿耳朵里死活不出来,哭着喊着寻死觅活非要跟着他一起走,还一口一个道长喊得极其哀怨。只怪当初齐卿答应得太轻易,现在他奸计得逞,全然没有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翘着腿,哼曲儿哼得正畅快。
我们现在一路向南,直捣杭州。
路上休息的时候,趁着齐卿不注意,我带着肉虫躲了老远,悄悄问了下之前贺昱是怎么被干掉的。
“这就有得说了,”肉虫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那天道长召来了贺昱,本想好声好气谈判,结果贺昱非但不听,还……”
“这我知道,”我戳戳他的身子,急切道:“说重点。”
“这不正说呢吗!”肉虫在我手心踢了一脚,“你想听啥重点!”
我挠头一阵,“他俩咋打的?秦师爷那房子怎么被擂成废墟的?齐卿对上贺昱……可吃了亏没有?”
肉虫道:“嗨,道士与鬼之间斗法不就那么点儿事么!不过贺昱身上聚集了他全府上下的怨气,也着实厉害,”说着说着瞪了我一眼,“都怪你!自个儿不争气就算了,还连累道长!他当时顾着你还在贺昱身子里,下手就留了些余地,本来他就够不好对付了,道长躲避不及被贺昱直接当胸击中,当时吐了好大一口血,就这么与他斗了好几个时辰,最后没法子,取了心头血勉强制住贺昱,才将你从他体内弄出来,哼!你是不知道,那时候道长的脸简直白得吓人,都怪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顿了顿,撅着嘴巴补充,“那秦师爷的房子有一半是因为打斗,还有一半是贺昱死的时候威力太大,才这么给毁了的。好了,你要的重点都在这儿了,我去找道长了!”说完冲我皱了两下鼻子,屁颠屁颠跑走了,一蹦一蹦跳到了齐卿肩头。
落日余晖将齐卿的影子拉得老长,暖黄的光晕里,他背对着我,侧头与肉虫说话,脸上轮廓好似剪影,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身后是那把桃木剑,鲜红短穗随风微扬。我突然想起,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身后背着的,是那方方正正的书箧。